至和三年五月，范镇上了第十九道奏疏。

十九道，前后历时四月，须发为之皆白。

这一回，官家没有再留中。御笔朱批：范镇“喧哗失序，干扰圣听”，罢知谏院，改差编修《唐书》。

消息传来那日，苏络正在官署里整理文书。她握着那卷批红的抄件，指尖微颤，半天没有动弹。

“谏官不言，谁言？！”

范镇说过的话，言犹在耳。而说这话的人，明日便不再是谏官了。

临近傍晚，她去了直庐。

门虚掩着，透出昏黄的烛光。她推门进去，便见范镇独自立在窗前，背对着门，望着远处市井渐浓的暮色。

案上堆着书卷。旧藤箱敞着口，里头胡乱塞着几件换洗衣裳。用了二十年的旧砚台，搁在箱子最上头，边角已磨得圆润，还汪着半池残墨。

苏络眼圈一下子红了。

“范知院。”她轻唤一声。范镇转过身来，烛光映照之下，面容虽苍老，双眸依然清亮。

“子梅来了。”他笑了笑，走回案边，“来得正好，帮老夫收拾收拾。”

苏络努力挤出一丝笑容，点点头。默默走过去，将墨汁未干的砚台拿出，把案上书卷，一摞摞抱进藤箱。

范镇走了两步，在一旁藤椅上落座：“子梅，你怕不怕？”

苏络的手一顿，应声问道：“怕甚？”

“怕老夫的下场，便是你日后的下场。”

苏络转过身，望着范老夫子。烛光在两人之间跳动，忽明忽暗。

“怕。”她轻声道，“可若因为怕，便不言，那这御史台，还不如拆了。”

范镇望着她，欣慰地笑了。“好。”他站起身，走到她面前，伸手在她肩头轻拍一下，“老夫在谏院二十年，得罪的人，比这院里的槐叶还多。可老夫从不后悔。”

他顿了顿，望着窗外那株老槐，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子梅，往后这谏院，就靠你们了。”

苏络颔首：“晚生谨记。”

范镇将她扶起，从袖中取出一方印章，递到她手里。

那是一方青田石的私印，刻着“直言”二字。边角圆润，纹路沁朱：“这是老夫入谏院那年，欧阳永叔送的。跟了老夫二十年。今日，送给你。”

苏络握紧那方印，喉头一哽。这哪是一方印啊，这是一种传承，更是一种期许。

范镇摆摆手，转身向门外走去。

今日一去，归期难觅，他要在乌台再走走，看看南墙角那几杆翠竹，看看北墙侧那一树老梅，还有老槐上的雀子们，也是作个别。

“范知院且慢。”苏络掏出袖中方盒，“我也有东西送您。”

“哦？”范镇驻脚，回过头来，接过方盒，打开一看，差点跳起来，“水晶镜？你这打哪弄来？”

苏络抿嘴一笑：“我自己磨的，何不戴上试试？”

她早就看到范老夫子看书，眼睛要离很远，就知其老花了，一直想给磨付眼镜，却苦于没有好水晶，那次在一玉石店终于找到，便磨了这镜子。

范镇戴上，随手拿起一本书来，正常视距，清晰的不得了。“官家有个水晶镜只有一片，只能用手拿着，这个可以架耳上，实在方便至极。”

说着，他赶紧拿下用绸布包了，重新放回方盒，“这可是宝贝，万不可让那欧阳老头或文相看到，他们可是会夺人所爱。”

范老夫子如获至宝的样子，实在可爱。苏络咯咯地笑，笑罢忽然想，这也不失为一条生财之道。

苏络走出直庐。窗外，老槐叶子在晚风里沙沙作响。

她低头，摊开掌心，那方小小印章，在暮色里泛着温润的光。

哪天见了王逸，一定给他看看。

一想那人，就想起六塔河。她脑海中忽然浮现出它前世开河失败，黄河水泛滥淹没大片村庄的惨景。不由得后背冷汗涔起。

前世，也是这一年，也是初夏，朝廷决定开凿六塔河，欲引黄河水东流，以分水势。结果六月汛期一到黄河咆哮而下，新开的河道根本容不下，河水倒灌，沿河数州一片汪洋。

几千人，淹死在那场洪水里。北方军事重镇定州，原来有兵额十万，大水过后，士兵有的淹死，有的逃亡，还剩下两万多人。

这着实可怕。更可怕的是，洪水过后，还有六塔河之狱。贾亦朝借机诬陷多人，牵连甚广，朝堂上下血流成河。

不能只想着为那王检详免灾，她还要救天下苍生。

她深吸一口气，转身往直庐走去。

灾难的源头，是开河。这一世，她一定要阻止文相急功近利的六塔河方案，就算打上性命也在所不惜。

次日，紫辰殿早朝。

殿外御阶下种了海棠，一树树胭脂色映在朱红宫墙上，煞是绮丽。与殿外的明艳不同，殿内有一种山雨欲来的压抑和阴沉。

百官分列两班，鸦雀无声。

御座之上，仁宗面色微白。去岁那场急症后，他虽已康复，精神头却是缺了几分。此刻他靠御椅上，目光缓缓扫过堂下，最后落在班首的文彦博身上。

“文爱卿，”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有力，“六塔河之事，议得如何了？”

文彦博出列，深揖一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