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声猫叫,划破院里的寂静。
齐羽眸中掠过一丝诧异,随即想起四堂嫂养了一只狸奴,便了然颔首。得赶紧把猫儿送回去,免得明日又生出是非。
随着齐家各房的少郎君陆续娶妻生子,这祖传老宅愈发拥挤。齐家本是匠籍,择亲的门第不高,联姻对象多是商贾、农户,或是别家匠人。众人出身各不相同,院落之间只隔薄薄几堵墙,家长里短、闲言摩擦,从来不曾断过。
她的嫂子是绣娘,平日里织布刺绣,最忌讳狸奴乱窜勾乱丝线。齐羽想着,便提起灯笼,猫着身子,小心翼翼四处搜寻。终于在正房后方的墙头上看见了那只狸奴。
猫儿懒洋洋地在墙头伸了个懒腰,才迈着步子轻轻翻过围墙,消失在她视线中。齐羽无奈地弯了弯唇角,正打算转身回房,那间亮着烛火的正房书斋里,忽然传来齐父的声音:“小羽今年也十五了,该议亲了。为父思量许久,打算将她许给家里的长工。你这段时日,多留心家中几个长工。再过几日我要去州城服匠役,这一趟短则两月,长则半年。等我回来,你再同我细说。”
“爹…… 当真要把小羽许给家中长工吗?” 齐兄的声音带着几分迟疑。
“唉,只能如此。” 齐父叹了一声,“她不善女红,只懂木艺。齐家门第低微,若是嫁去农户家中,她一样吃苦;若是嫁入商贾之家,咱们齐家的木艺便会外泄,往后能往来合作的商户便少一家。可若是嫁自家雇工,她依旧能留在齐家做活,手艺不会流出去,还能长久为家里出力。”
“好,都听爹的。”
齐羽立在窗外,浑身冰凉。原来在他们心里,她从来不是亲人,只是一件承载着手艺的物件。这一桩婚事,不过是为了把她牢牢拴在齐家,永不停歇地劳作。
这一刻,她眼前残存的最后一点色彩尽数褪去,世间景物在她眼中只剩下黑白交错的轮廓。
最终是怎么回到自己房中的,齐羽后来已然记不清了。她怔怔望着烛火跃动,无数画面在脑海里翻涌而过——幼时三姐姐出嫁时郁郁的容颜、娘亲临终的模样、往日里齐家众人议论娘亲掌家时那些不满的言语……
阿娘…… 阿娘是不是早就看透阿爹与阿兄心底的盘算,才会在弥留之际,对她说下那一番话?
她猛地攥紧拳头。燕燕于飞,差池其羽,她终究是要动身远飞的。
心意既定,往后十余日,齐羽便借着出门采买、送木活的由头,悄悄认路,一点点摸清沿路的关卡、人烟与避行的法子。半个月之后,她着手收拾行囊。东西并不多:两身换洗衣裳、阿娘留给她的那套刻刀、一卷札记、再加上她一点点攒下的碎银。
她望着那卷札记,这是她这些年逐字记下的,对齐家榫卯、木料特性、造作思路所有的归纳心得。沉吟片刻,终究将它留在屋中,算作她留给这座宅院最后的一点东西。
她就着烛火写下一封短笺,写完最后一字,抬眼透过窗棂望向悬在夜空的明月,唇线抿得紧紧的。说不害怕是假的。这一走,便是斩断齐家这条后路。她私自出逃,没有过所,不能走官道,只能穿行山间小径,绕过关津哨卡。那些深山荒径之间,流民、土匪层出不穷……
这一路,或许凶多吉少。可她实在不愿继续困在齐家这一方院角之中。
那一夜,她几乎睁着眼等到天明。天色将亮未亮之时,她简单束起头发,换上一身男女难辨的粗布短褐。算准时辰,悄悄绕到院墙角落那处松动的狗洞,躬身钻了出去。
出逃之后的路途,满是狼狈。她积攒的银两统共不过四两,又无通行文书,一路上只能跟着流民一同栖身城外荒庙,运气好些,方能借宿到村庄好心人家的柴房。连日奔波,不必特意往脸上抹泥,面色早已熏得黢黑。加之常年握刀雕琢,一双手不复寻常女子的细嫩柔滑,反倒不容易被人识破女儿身份。只是这份伪装,也叫她受尽冷眼。每当她顶着这张黑乎乎的面孔去寻吃食,旁人只当她是乞儿,远远避开,不少店家连吃食都不肯卖给她。
纵然步步小心,她还是撞上过山匪。若是那日没有遇上货郎,她不敢想象自己的下场,或许能一死反倒算是侥幸。
如今回想当日情景,齐羽仍会惊出一身冷汗。那日她翻越南崤道一段山路,寻到一处山间茶棚歇脚。棚子里同是避祸赶路的流民,三三两两散坐着。忽然一群山匪自林间冲出来,打算掳走棚里的流民转卖。有个青年不肯依从,当场被砍去一根手指。匪徒一心要掳人换钱,才没有下死手将他砍杀。
她趁乱拼命往外逃,心底只有一个念头:绝不能落到山匪手里。她跌跌撞撞狂奔,迎面忽然冲来一骑骏马,飞扬的马蹄近在眼前,她几乎以为自己要葬身蹄下。
“吁 ——”
马上之人猛地勒紧缰绳,伸手轻拍马颈安抚,烈马才缓缓静下来,只是不安地原地踏动蹄子。
“小郎君,你没事吧?” 男子稳住马匹,看向她,出声问道。
齐羽回过神,回头一望,山匪已经快追了上来。她拔腿便跑,还不忘高声提醒来人:“前面有山匪,切莫再往前去!”
男子瞥一眼前面拐角冲出一群举着木棍、镰刀奔来的匪众,朗声一笑:“多谢小郎君提醒,无妨,我应付得来。小郎君不必再跑,你的脚掌受了伤,莫再强撑。劳烦你在此帮我照看马匹,我去去便回。” 言罢,他纵身跃下马背,迎向那群山匪。
齐羽一时怔住。这人竟一眼看出她脚掌有伤。她自出逃之后,连日跋涉山路,脚掌早已磨破溃烂,只能跟着流民、乞丐里的老者寻些山野草药胡乱敷上。
她望着男子和匪众交手的身影,又看了看身侧的骏马,咬了咬牙,终究没有继续逃开。这人一身身手,大抵便是话本里所说的侠客。只是……
她目光落在马背上沉甸甸的货匣与囊袋上,心底生出几分疑惑:这般行装,倒和走乡的货郎相差无几。
不过一盏茶的功夫,男子便将一众匪人制服捆缚妥当,笑着朝她走来,牵住马缰:“小郎君,劳你帮我照看马匹,多谢了。前面茶棚尚有热茶,我请你喝一碗粗茶歇歇脚。”
齐羽抬眼望他,迟疑片刻,轻轻颔首。她也确实需要歇息片刻,况且心中存有疑问,想要向这人打听一二,便跟着男子往茶棚走去。
……
寒风掠过,不知从何处卷来一片枯叶,落在她颈间的围巾上。齐羽抬手拈起,那是一片深褐的叶子,叶面上破了个小洞,她放在指腹轻轻转了转。
那便是她初遇货郎的光景。那时她本只想问清,该走哪条僻路,能绕开官道关津,去往洛阳或是长安。最后却兜兜转转,跟着货郎来到了萝萝村。她初到此地,银两所剩无几,这处小院原是货郎的房产,他提议让她先租住在此,按月交付租金,待银钱攒足,再办过户,院子便归她所有。
早前身上还欠着钱款,她心中时时不安,一心只想早日攒够银钱还清。可年初债款还清的那一刻,她反倒茫然起来,仿佛一直往前奔的目标,骤然落空。
而今,她又寻到了新的念想。她要把屋子好好翻修一番,为穆晚留出一间宽敞卧房。穆晚从前曾说过,她想要一间大大的房间。
“小羽回来啦?我今儿钓上来一条鱼,多煮了些。天这么冷,你别自己折腾吃食,来我这边一块吃。” 许大爷慈祥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嗳,多谢许爷爷。”
阿娘,我如今飞到江南了。这片天地,你见了定然会喜欢。我还交到了几位知己好友,有一位叫穆晚的小娘子,身子同你一般柔弱无依,且和我一样,孤身漂泊在此。我便想着,往后要护着她。多一个人相伴,这小院,才更有家的模样。
还有阿娘,我不止会木艺,如今也学着调制颜料了。凭着这些本事,在外乡,我足以养活自己。只是小羽贪恋萝萝村这片安稳云天,不想再去往别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