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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7章 离家出走[番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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齐母病倒了,而齐羽的木艺,经齐父的判决,负责雕木花给他与齐兄两人在外售卖。而这事终究被其余几房的人察觉,可家中凭空多了一桩能帮齐家扬名的本事,众人便佯装不知齐羽一事,一味夸赞齐兄:“小五的手工愈发精巧了。”

这些落在齐兄耳中的称赞,只让他满心难堪。一句句夸奖听来都带着几分讥讽,他总觉得堂兄弟们看他的眼神满是不屑,仿佛在说他往日的木作都是靠着齐羽,又似在嘲笑他连五岁的妹妹都比不上。

无可避免地,这对兄妹日渐生分疏远,明明同住一院,却形同陌路。

又一次遇见,齐兄目不斜视,恍若不曾看见她,径直擦肩而过,往自己房中走去。齐羽失落垂下小脑袋,双手攥紧衣摆,低低唤了一声:“阿兄?” 她想不明白,自己只是学着雕木花,为何阿娘会病倒,阿兄又会这般厌弃她。

说到底她还只是个五岁的孩童,一念及此,泪珠便成串滚落。

齐兄听见身后的哽咽,脚步微微一顿,面上掠过一丝不忍,可终究没有回头,继续前行,反手关上了房门。

小齐羽望着那扇紧闭严实的门,又转头看向父母居住的正房,抿紧唇,抬袖拭去脸上泪水。不能哭,若是叫阿娘听见,又要惹她忧心。

她唇瓣反复抿动,小拳头微微发颤,才勉强将欲坠的泪压回去。目光扫过院中去年她同阿兄一同栽下的花,今年开得色泽,较去年黯淡不少。她敛了心神,迈着小短腿,走回自己的小屋。

小齐羽本想瞒着她娘,可齐母对这一双儿女,哪里会看不透彻。她强撑着病体,唤来嬷嬷搀扶,慢慢走到齐羽房里。

“阿娘,你怎么过来了?嬷嬷说你该静心休养。阿娘吃药了吗?” 齐羽听见咳嗽声,当即放下刻刀快步迎上,握住她冰凉的手,凑到嘴边轻轻呵着热气,“阿娘手好冷,小羽帮你暖暖。”

齐母望着她小小的模样,眼底漾开一丝柔意,抬手揉了揉齐羽的头顶:“娘无事。” 她瞥过宽大的木案,拉起齐羽的小手走近,轻声问:“小羽在做木工?”

听见 “木工” 二字,齐羽眼神黯淡一瞬,轻轻应了一声:“嗯。”

齐母瞧着她闷闷不乐的小脸,哪里猜不透她的心事,伸出手指轻轻一点她的脸颊,柔声问道:“小羽不喜欢做木工了吗?”

齐羽连忙摇头:“我喜欢,只是阿娘病倒了,阿兄……” 往日一家人和睦的光景全然变了模样,这一切,好像都是因为她学了木工而起。

想到此处,她攥紧衣袖,泪水瞬间蓄满眼眶,摇摇欲坠。

齐母想将她抱起来,可病弱的身子已经抱不起将近六岁的齐羽,只得坐下,将她揽入怀中,轻轻拍抚她的后背:“阿娘病倒,不是小羽的错。” 她病倒的原因太多了——是被那嗜酒的秀才爹卖进齐家的无奈;常年打理一大家子账目却不被理解的疲倦;最后,更是对亲手教养长大的儿子品性心生失望…… 万般缘由,都和这个懂事妥帖的小女儿无关。

她松开怀抱,俯身平视齐羽的双眼,神情认真又温柔地说:“小羽喜欢木工,便去做。不必顾忌你父亲与兄长。莫要丢了刻刀,小羽。”她抬手,轻轻碰了碰女儿湿漉漉的眼角,“莫让家中的规矩锁住你的脚步。这木艺,便是你的羽翼。好好把木雕练下去,这是你将来挣脱束缚的依仗。”

她已然看清了一件事——自己的长子,终究会长成和她父亲、她丈夫、齐家所有男子一般的模样,理所当然地去压榨、去剥削女子。而她能做的,便是劝女儿留住一把刻刀,和一双还没被折断的翅膀。

齐羽眨了眨盈着水光的眼,轻声问:“阿娘,小羽学了木艺,往后能做什么?”

齐母浅浅一笑,取出帕子,替她拭去眼角的泪珠:“小羽学好木艺,往后便能凭着自己的本事挣钱度日。”

一听可以自己挣钱,齐羽脑中立时浮起先前赶集时,簪在阿娘发间的那支木簪。委屈霎时散了,她破涕为笑,一头扎进齐母怀里,眼底漾着细碎微光,声音软糯:“阿娘,女子也可以做木匠吗?”

齐母环住她,温声笑道:“自然是有的。远的不说,咱们齐家尊奉的祖师鲁班,他的妻子便是一位心思绝顶的匠人。”

齐羽猛地睁大了眼睛。

齐母抬手,将她散落在颊边的碎发轻轻拢好,缓缓道来:“传说鲁班曾造木鸢,凌空飞举,三日不落。可他的妻子云氏见了,却说你造木鸢,只为一己飞天之乐,可天下苍生最需要的,是一件能遮蔽风雨的物事。后来云氏削竹为骨,覆纸为面,造出了第一把伞。论起巧思,她半分不输给鲁班。还有季汉诸葛先生的妻子黄月英,传闻她精通机关术数,造出能舂米的木人。诸葛先生深为叹服,向她求教技艺,后来才据此改创出木牛流马。”

小齐羽听得眼眸一亮一亮,心底那一点萌生的退意早已消散。她伸手环住齐母的腰,身子轻轻蹭着她:“阿娘放心,小羽一定好好学木工。等挣了钱,给阿娘买好看的簪子,还要做个小木人,帮阿娘看管账本。”

齐母听见她这番孩子气的许诺,温柔的眉眼弯了起来。可喉咙一阵发痒,她连忙取帕子捂住嘴,剧烈地咳嗽起来,直到嬷嬷递来一盏温水喝下,才稍稍平复。她伸手抚着齐羽的头顶,柔声道:“好,阿娘等着小羽的簪子,还有那只小木人。”

“嘿嘿。”

……

只是齐母终究没能等到那支木簪与小木人。深秋之后,她的身子一日弱过一日,汤药从不间断。待到次年开春,便再也撑持不住。弥留之际,她对齐父与齐兄说,有几句私房话,只想单独同齐羽讲。

齐父神色凝重,轻轻点了点头。红着眼眶的齐兄望向床榻上的母亲,又狠狠瞪了齐羽一眼,才跟着齐父一同退出门外。

齐羽全然不在意兄长的冷眼,只紧紧攥住齐母的手,贴在自己脸颊上,豆大的泪珠顺着早已哭肿的眼滚落:“阿娘……”

齐母费力抬手,拭去她面上泪水,牵起一抹温柔的笑意:“小羽,你名字的取自《诗经》中——燕燕于飞,差池其羽。当年阿娘为你取名‘羽’,便是盼你有朝一日,挣脱这宅院的规矩,振翅远飞,不要困死在这一方院墙之内。阿娘看不见的天地,往后便替阿娘去看一看,好不好?”

齐羽伏在床边,泪水无声漫落。她心里是不愿的,她哪里都不想去,只想守在阿娘身侧。若是阿娘想看远方,她便带着阿娘一同去。可望着齐母眼中殷殷的期许,最后只默默地点了点头。

齐母像是放下了一桩心事,浅浅一笑。见她哭得伤心,便费力抬起手,一如往日那般,轻轻拍着她的后背,气息不稳地哼起旧时的小曲。直到那只手无力垂落,轻柔的哼唱,彻底消散在空气里。

齐母一走,这院里最后一点温情也跟着消逝了。齐兄满心悲恸郁结,将所有苦楚尽数归罪于齐羽。在他心中,若不是齐羽私自学木艺,惹出风波,母亲便不会动气伤神,早早撒手人寰。

这一日,许是齐羽雕的木花又被堂兄弟们夸赞,他胸中憋了一肚子火气。回院撞见齐羽,积压许久的怒火轰然爆发:“都是你!若不是你执意触碰木艺,惹出事端,阿娘怎会一病不起!阿娘的死,全都是你的错!阿娘教你读书习礼,全都进到狗肚子里去了?你这个不孝的妹妹!”

齐羽正抬眼望着天边,近来她发觉视物有异,眼中的色彩好似渐渐朦胧。亲兄长这一番尖利伤人的话一句句砸落,她怔在原地,仿佛头一回认识眼前这个人。迎上他满眼的愤恨,只觉得一颗心浸在冰水中,周遭景物的颜色一层层褪去,天地慢慢蒙上一层灰蒙蒙的雾,缤纷色彩都在眼前淡去。

她想辩驳,却不知从何说起。末了只能默默退回自己的小屋,一遍遍握着齐母赠予她的刻刀,在木料上细细雕琢齐母的模样,又翻读那些齐母曾经念给她听的书卷。

自那以后,齐羽不再奢望能和齐兄修好,也尽量避开他的身影。每日要等听见他出门的动静,才敢走出小院,坐在木凳上雕花;待到暮色将近,又掐着时辰,在齐兄归来之前,悄悄退回自己房中。

春去秋来,院内光景几度轮换,齐羽也长到十五岁。这几年里,齐父偶尔会教她一些木工基础,只是她亲手做出的木件,大半都会被他收走,送到齐家的作坊售卖。齐羽每月,只能领到几十到一百文的零碎铜钱。

这一夜,齐羽走到院中,抬眼望着天上一轮明月,抬手轻轻遮住眼眸。她的眼睛已经辨不清色彩,大约,再也看不见阿娘说的那片广阔天地了。

“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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