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渔政站出来，天已经阴了。云压得很低，湖面上灰蒙蒙的，像是要下雨。她站在门口，看着远处的湖面，想了一会儿。如果盗捞的人不是第一次来，那他们可能还动过别的地方。她给赵恒发了一条消息：“赵哥，木桩区以前盗捞都是怎么处理的？”赵恒过了一会儿才回：“前年上游那边抓住过一伙人，偷了二十多件青花碗，大部分碎了，完好的没几件。就是追回来了也都坏了。”沈昭宁看着这条消息，把手机锁上。

她骑车回码头。风从湖面上吹过来，凉凉的。路上经过那家凉皮店，还没开门。她没停。回到办公室，赵恒不在院子里。她把车锁好，推门进去，赵恒坐在桌前，正在看一份旧报纸。

“赵哥，你刚才说前年抓住过一伙人，后来怎么处理的？”

赵恒放下报纸。“抓进去判了几年。东西追回来了—一小部分。大部分碎了，有几件品相好的被卖到外地，追不回来了。”他顿了顿，“你那只碗，可能也是一样的结局。”沈昭宁坐下来，打开电脑，没有说话。她把盗捞证据的文件夹打开，一张一张地看那些照片。碗底、纹样、划痕、沟槽。她把这些照片全部导入一个文档，命名为“木桩区盗捞事件记录”。然后在最后加了一行字：建议加强该区域巡逻及水下监控。她盯着这行字看了几秒，觉得它太轻了。但她没有删，保存了文档。

赵恒站起来，走到窗边，点了一根烟。他抽烟的时候不太说话，眼睛看着外面的湖面。过了一会儿，他转过身来。“昭宁，你在这边也待了一段时间了。有个事我一直想跟你说——千岛湖底下的东西，不是你一个人盯着就能盯住的。你要学会接受，有些事你管不了。”沈昭宁没有说话。赵恒把烟掐了。“我不是让你不管。我是说，别把自己逼得太紧。”

下午，顾若棠来了。她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保温杯。“材料交了？”“交了。”“张站长怎么说？”“他说会去查。但人手不够，不好查。”顾若棠沉默了一会儿。“你继续做你的事。盗捞的事，我来跟。”“好。”顾若棠没有走，她走进来，站在沈昭宁身后，看着电脑屏幕上的文档。“你写的这个，发一份给我。”沈昭宁把文档发给她。顾若棠看了一眼手机，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沈昭宁继续写报告。她把东片区这个季度的数据整理完，画了pH值、铁离子、硫酸根三条曲线，又在图下面加了分析结论。三条曲线方向一致，都在往下走。她在结论里写了一行字：东片区水质持续恶化，铁离子和硫酸根浓度同步升高，符合铅锌矿尾矿库渗漏特征。建议在采矿点附近增设深水监测点。写完之后她发给顾若棠，又抄送了一份给王老师。

手机震了一下。王老师回了一个字：“收。”过了一会儿又发了一条：“数据收到了。下周我让同事去你们那边看看，现场对接一下。”沈昭宁回了一个“好”。

傍晚，她骑车回到房间，她给绿萝浇了水，站在阳台上看了一会儿。天快黑了，湖面上铺着橘红色的光。她想起赵恒说的“别把自己逼得太紧”。她不知道他是什么意思，其实心里面很是清楚。她只是做了她该做的事。报了案，写了材料，交了数据。别的她做不了。

坐在桌前，翻开记录本，写下今天的日期，然后写：“渔政已报。待跟进。”她合上记录本，看着窗外的天。天黑了，对面的楼亮起了灯。

手机震了一下。江屿发来一条消息：“渔政那边怎么说？”沈昭宁看着这条消息，打了几个字：“会去查。但不好查。”发完之后她想了想，又加了一句：“前年上游抓过一伙人，赵哥说的。”江屿过了一会儿才回：“我知道。那批东西我见过，在渔政站。碎的多，完好的没几件。”沈昭宁愣了一下。她不知道他见过那批东西。“什么时候？”“前年。赵哥带我去看的。大部分是民窑的，也有几件官窑，品相不好。”沈昭宁看着这条消息，想问“你当时怎么不说”，但她没有问。她只是回了一个“嗯”。

她锁上屏幕，把手机放在桌上。她去卫生间洗澡，水龙头的水是凉的，她洗得很慢。洗完出来，她把明天要带的东西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记录本、采样瓶、手电筒、多参数分析仪。都齐了。她关了灯，躺在床上。窗帘没有拉严，路灯光从缝隙里透进来。

她想起江屿说的“品相不好”。她不知道“品相不好”是什么意思——釉面磨损？胎体裂纹？还是水锈太厚洗不掉？她没有问。她翻了个身，面朝墙。她想起那只碗，它在水底待了四百年。它没有被水流冲走，没有被鱼拱碎，没有被水锈腐蚀透。它被人拿走了。她不知道它现在在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