渔政站设在千岛湖镇的东头,一栋灰色的三层小楼,门口停着几辆白色执法车,车身上印着“渔政”两个蓝字。沈昭宁骑车过去,十五分钟。她把车停在门口,锁好,拎着文件袋走进去。一楼大厅的柜台后面坐着一个年轻姑娘,正在看手机。沈昭宁说明来意,姑娘打了个电话,指了指楼梯:“三楼,306,张站长在。”
沈昭宁上楼,走廊里的灯光不太亮,墙上有几张宣传海报,写着“保护渔业资源,共建生态千岛湖”。306的门开着,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坐在办公桌后面,穿白色短袖衬衫,国字脸,皮肤晒得黝黑。他正在看文件,听到敲门声抬起头。“你是沈昭宁?顾老师跟我提过。进来坐。”他的声音不响,但很清楚。
沈昭宁走进去,在他对面坐下。办公室不大,桌上堆着文件、文件夹、一个旧款电脑显示器。窗台上放着一盆仙人掌,盆里的土干得裂了缝。张站长从抽屉里拿出一包烟,抽出一根,又放了回去。“你那个盗捞的事,顾老师跟我说了大概。你把材料给我看看。”
沈昭宁从文件袋里拿出照片、记录本复印件和坐标图,一张一张地摆在桌上。她把照片按照发现顺序排好——先是最初的碗底特写,然后是偏移二十三厘米后的记录,最后是最近的泥沙痕迹和碎片照片。张站长戴上眼镜,先看了坐标图,又看了照片。看到那张碗底特写的时候,他停下来。
“这碗是什么年代的?”
“明永乐。青花瓷,官窑。”沈昭宁指了指照片上的纹样,“这个缠枝莲纹是典型的永乐特征。如果是完整的器物,价值不低。”
张站长点了点头。“你怎么知道是永乐?”
沈昭宁想了想,说:“胎体洁白细腻,是永乐官窑的典型特征。青花发色浓艳,有铁锈斑和晕散,用的是苏麻离青料。釉面有灰白色水锈,说明在水下浸泡时间很长。我在读博的时候专门做过永乐青花的釉面腐蚀研究,见过很多类似的样本。”她说这些的时候语速不快,每一个词都咬得很清楚。张站长听完,没有追问,继续往下看。
翻到泥沙上工具痕迹的照片时,他皱着眉头看了很久。“这个痕迹,你确定是人不是鱼?”
“确定。”沈昭宁把另一张照片挪过来,“鱼拱的痕迹是扇形的,从中心向外扩散,边缘会有一圈拖拽的纹路。这个痕迹是不规则的,有几道平行的沟槽,像是用螺丝刀或者类似的工具划过的。边缘很整齐,不是自然形成的。我在现场蹲下来用光照过,沟槽的底部有金属反光——可能是工具留下的碎屑。”
张站长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千岛湖太大,我们人手不够。平时主要查非法捕捞和船只违规,水下文物这一块,不是我们的专长。你之前有没有发现过类似的迹象?”
沈昭宁想了想,把之前那只碗偏移二十三厘米的情况说了一遍。“我们当时以为是鱼拱的。但现在回想起来,泥沙上的翻动痕迹不太像鱼。鱼的痕迹不规则,但不会出现平行的沟槽。我后来看过其他地方的鱼拱痕迹,和这个完全不同。”她没有说她当时没有仔细看,但她现在说了。张站长在记录本上写了几个字。
“你把坐标留下,我安排人过去看看。”他顿了顿,“木桩区那边平时有巡逻吗?”
沈昭宁摇了摇头。“那边水域深,不是主要航道,我们平时采样也很少遇到其他船只。”
张站长合上记录本。“回头我让他们多跑跑。”沈昭宁把坐标图和发现时间的记录留给他,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张站长,如果抓到人,能追回那只碗吗?”张站长看了她一眼。“不好说。千岛湖这么大,东西一出手就不知道去哪了。我们尽力。”他的语气没有变。她点了点头,走出办公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