墓道里冷得不讲道理。
不是山风那种冷,而是像有人把一整盆冰水悄悄泼进骨头缝里,泼完还很有礼貌地问一句:亲,满意吗?
苏清颜站在原地,指间的符火照亮前方一小段路。
墙上的眼睛仍旧盯着她。
有的眨一下,有的不眨,密密麻麻排在青砖缝里,像一整面墙都在开会,而会议主题大概是——这个不速之客怎么还没吓晕。
苏清颜和它们对视片刻,诚恳开口:“各位,看够了吗?看够了麻烦让让,后面还有剧情要走。”
墙上的眼睛没有反应。
墓道尽头,那道女人的笑声又轻轻响起。
“苏家的人,胆子还是这么大。”
苏清颜挑眉:“听你这语气,像认识我家。那咱们算旧识?”
笑声没有回答。
下一瞬,脚下青砖忽然往下一沉。
苏清颜心里一凛,身体比脑子更快,脚尖一点,整个人往旁侧掠去。她刚离开原地,身后便传来沉闷的落石声。
一排石刺从地面顶起,停在她方才站过的位置。
苏清颜看了一眼,语气真诚:“欢迎仪式挺硬核。你们墓里接待客人,一直这么卷吗?”
话音未落,左右墙面同时传来细碎的机关声。
青砖翻转,露出一排暗孔。
苏清颜眼神一变,反手甩出三张符。
符纸在半空燃起金光,化作一道薄薄屏障。下一刻,数十枚细小石钉从墙中射出,撞在符光上,噼里啪啦落了一地。
苏清颜后退半步,忍不住啧了一声。
“好家伙,主打一个不讲武德。”
她抬手按上墙面,指尖灵光沿着砖缝游走。那些原本睁开的眼睛像被烫到似的纷纷闭合,墙面恢复成普通青砖模样。
苏清颜低声念诀,目光扫过脚下的纹路。
阵纹藏得很深。
如果不是苏家传下来的破阵术,她还真要在这里跟机关来一场沉浸式互动体验。
她蹲下身,用指尖在灰尘里划出几道线,随后抬手将铜钱按在其中一处砖缝上。
“乾位错,坤位虚,门在死处,生在偏门。”
她顿了顿,笑了一下:“设计的人挺聪明,就是有点阴间审美。”
铜钱一转。
墓道里“咔哒”一声。
那些暗孔慢慢合拢,脚下沉下去的青砖也缓缓复位。
苏清颜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
“第一关,过。”
她话音刚落,身后突然传来一阵轻轻的喘息声。
很低,很弱,像有人被困在极远的地方。
苏清颜回头,符火往后照去。
原本空荡的墓道尽头,不知何时出现了一扇铁栅门。
门后挤着许多淡淡的影子。
有老有少,有男有女,全都被一层灰黑色的雾缠着,像被看不见的绳索困在原地。它们没有冲她扑来,只是茫然地抬着头,眼神空洞,连哀求都像是忘了怎么说。
苏清颜脸上的玩笑慢慢收住。
她走近几步。
一个小女孩模样的怨灵贴在门边,眼睛很大,声音细得像风:“姐姐……这里冷。”
苏清颜蹲下来,尽量让自己的声音放轻:“谁把你们关在这里的?”
小女孩茫然摇头。
旁边一个老人缓慢开口:“铃……红线……有人把我们带来……不让走……”
苏清颜眼底冷意一闪。
鬼手门。
她就知道,那些人手里的东西不是凭空来的。
把怨灵当工具,用完就锁在墓里养怨。缺德缺得很稳定,像专业团队,还是包年服务。
苏清颜伸手碰了碰铁栅门。
门上立刻浮现出一道黑符,阴气顺着她指尖往上缠。
她反手一拍,符火炸开,那黑符发出一声尖锐的响,像被踩了尾巴的猫。
苏清颜皱眉:“吵什么吵,拆你家门而已,又不是抢你外卖。”
她取出一张黄符,贴在铁栅正中。
“退后。”
门后的怨灵们迟钝地往后退。
苏清颜咬破舌尖,含了一口灵息,指尖落在符上,声音清亮:“天地有道,亡者归途。锁魂之门,开。”
符纸骤然亮起。
铁栅门剧烈震动起来。
门上的黑符一层层剥落,像被火烤卷的纸皮。片刻之后,只听“砰”的一声,门锁断开。
怨灵们却没有立刻离开。
它们站在门后,看着苏清颜,像是不敢相信这是真的。
苏清颜扶着门框,脸色微微白了些,嘴上却仍旧轻松:“怎么,都不走?要我给你们发通行证吗?”
小女孩第一个飘出来,站在她面前,小声说:“谢谢姐姐。”
苏清颜摸不到她,只能抬手在她头顶虚虚晃了一下。
“去吧。别回头。”
怨灵们一个接一个从门里出来,灰黑色的雾在它们身上慢慢散开。它们朝墓道深处的另一侧飘去,像终于找到一条迟来的路。
最后那位老人停在苏清颜面前,浑浊的眼睛忽然清明了一瞬。
“姑娘,别往里走。”
苏清颜问:“为什么?”
老人抬头望向墓道深处,声音发颤:“里面关着更凶的东西。它们等的不是活人,是你。”
苏清颜指尖一顿。
“等我?”
老人还想说什么,身影却渐渐淡去。
只剩一句轻飘飘的话落在墓道里。
“你身上的气息……会唤醒它们。”
苏清颜站在原地,没立刻动。
墓道安静下来,符火在她指间轻轻晃动,照得她眉眼半明半暗。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气息。
又是熟悉的气息。
苏家到底在这座墓里留下了什么?
外面,山雾更浓。
林微然被鬼手门的人逼到一片乱石旁,面上仍旧是一副惊魂未定的模样,心里却已经把苏清颜骂了好几遍。
说好的很快出来。
结果石门合上之后,里面一点动静都没有。
她看不见墓里的情况,只能感觉到口袋里的护身符时不时发烫,像在提醒她:放心,人还活着,但活得挺热闹。
一个鬼手门弟子盯着她,狐疑道:“你真是来露营的?”
林微然轻轻吸了一口气,眼眶微红,语气却稳得恰到好处:“不然呢?难道我是来荒山野岭打卡上班的?”
那人被她噎了一下。
另一个人绕着她走了半圈:“你叫什么?”
林微然抬眼,声音淡下来:“问别人名字之前,不该先自我介绍吗?”
“少废话。”
“你凶什么。”林微然看着他,眼神一凉,“我现在很害怕,你看不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