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爷爷看着她,愣了好一会儿,然后笑了。这次笑得比刚才大,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整个人看起来年轻了好几岁。
“好,先吃饭。”他转头对身后的佣人说,“让厨房准备,多做几个菜。”
林微然站在爷爷身后,看着苏清颜,嘴角动了一下。那个表情不是笑,但比笑更让苏清颜觉得温暖——是一种“你这个人真拿你没办法”的无奈,带着一点点的感激。
佣人去安排了。林爷爷拄着拐杖慢慢走回房间,林微然扶着他。苏清颜跟在他们后面,手里攥着罗盘。
路过正厅的时候,那些亲戚还在。有人在小声说话,有人在看手机,有人百无聊赖地喝茶。看到林爷爷出来,几个人站起来想说话,林爷爷摆了摆手,他们又坐下了。
苏清颜注意到,有一个年轻男人一直盯着她看。那人二十五六岁的样子,穿着一件深色的夹克,坐在角落里,手里没端茶也没看手机,就那么直直地盯着她,眼神说不上恶意,但绝对不算友善。
苏清颜冲他笑了一下。
他没笑,把目光移开了。
午饭摆在偏厅的一张圆桌上。菜是林家的老厨子做的,有红烧肉、清蒸鲈鱼、蒜蓉西兰花、糖醋排骨、一锅老母鸡汤,还有一盘桂花糕,大概是院子里那两棵树上打下来的桂花做的。
苏清颜坐下来,看着这一桌子菜,觉得自己的肚子叫了一声。她假装没听到,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红烧肉。肉炖得软烂,入口即化,肥而不腻,比她吃过的任何红烧肉都好吃。
林爷爷坐在主位上,没怎么吃,端着碗慢慢喝汤。他看着苏清颜吃得津津有味,眼里带着笑意。
“苏小姐,你今年多大了?”他问。
苏清颜差点被红烧肉噎住。她今年到底算多少岁?四百一十二?还是这具身体的二十二?她咽下肉,选了一个安全的答案:“二十二。”
“二十二岁,就会看风水了?”
“家里祖传的。”苏清颜含糊地说,这个答案万能,既不用解释来历,也不用证明真假。
林爷爷点了点头,没再问了。他转头看着林微然,目光柔和了很多。“微然,你多吃点。瘦了。”
林微然夹了一块排骨,放在碗里,没吃。
吃完饭,苏清颜抹了抹嘴,从包里拿出罗盘。
“林爷爷,我现在开始测。您不用跟着,在屋里休息就行。林老师陪我。”
林爷爷点了点头,佣人扶着他回了房间。
苏清颜站在偏厅门口,把罗盘端平,深吸一口气。罗盘的指针又开始转了,跟刚才一样快,一样疯狂。
“林老师,”她说,“你跟紧我。我走哪儿你跟哪儿,别走散了。”
林微然走到她身边,两个人之间隔了不到一臂的距离。苏清颜能闻到她身上那股熟悉的洗衣液味道,在满院子的桂花香里,清清淡淡的,像冬天第一场雪。
苏清颜从正厅开始测。指针疯狂转动,转速没有变化。她走到东厢房,指针转速降了一点点。走到西厢房,又降了一点点。走到南边的倒座房,转速跟正厅差不多。
最后她走到后院,站在西北角那面墙前面。
指针转疯了。
转速快到她觉得手里的罗盘在发烫。铜质的指针因为高速旋转发出极细微的嗡鸣声,像一只被困在玻璃瓶里的蜜蜂。
“就是这儿。”苏清颜说。
林微然站在她身后,离她很近。苏清颜能感觉到她的呼吸,轻而浅,带着一丝紧张。
“这儿怎么了?”林微然问。
“阵眼。”苏清颜蹲下来,用手摸了摸地面的青砖,“有人在这下面埋了东西。就是那个东西,在吸你们家的气。”
林微然也蹲了下来,跟她并排蹲着。两个人看着同一块地面,阳光从头顶照下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一起。
“能挖吗?”林微然问。
“能。但得等晚上。”
“为什么?”
“因为白天阳气重,埋了十年的东西突然见光,会反弹。晚上阴气重,反弹的力度小,好控制。”
林微然点了点头,站起来。苏清颜也站起来,把罗盘收好,塞回包里。
两个人站在后院,面对着那面墙。桂花树的影子落在她们身上,斑斑驳驳的,像一幅没干的水墨画。
“苏清颜。”林微然叫她。
“嗯。”
“谢谢你。”
“谢什么?”
“谢你跟我来。”林微然的声音很轻,轻到差点被风吹散,“谢你没有问太多问题。”
苏清颜转头看她。林微然看着前方那面墙,侧脸的线条在阳光下显得很柔和。她没看苏清颜,但她的肩膀微微向苏清颜的方向倾斜了一点,像是下意识地想要靠近什么。
“林老师,”苏清颜说,“你家的鬼要是比我厉害,我就拜它为师。”
林微然转头看她。“你刚才不是说不是鬼吗?”
“不是鬼,但可能是比鬼更麻烦的东西。”苏清颜笑了笑,“不过你放心,再麻烦我也搞得定。我这个人别的本事没有,就是能搞定麻烦。”
林微然看着她,眼里的碎冰又化了一点。
“走吧,”林微然说,“晚上再来。”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后院。苏清颜走在后面,看着林微然的背影。秋风吹过来,桂花树的枝叶沙沙响,有几朵小花从树上飘下来,落在林微然的肩上。
苏清颜伸手,把那几朵桂花轻轻拂掉了。
林微然没有回头。
但她的脚步慢了一点。
慢到苏清颜可以不用加快步子,就能跟她并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