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饭是在偏厅吃的。林爷爷特意让人多点了两盏灯,把整个房间照得亮堂堂的。苏清颜知道这不是为了照明——是老人心里不踏实,想用光把什么东西挡在外面。
桌上的菜比中午还丰盛。林爷爷坐在主位,林微然坐他左手边,苏清颜坐林微然旁边。其他亲戚在正厅吃,偏厅只有他们三个。
林爷爷吃得很少,筷子在碗里拨来拨去,一粒米拨了半天。苏清颜倒是吃得很认真,红烧排骨啃了三块,鸡汤喝了两碗,还吃了一整盘清炒时蔬。她吃饭的时候不讲话,因为她觉得吃饭和讲话不能兼得——嘴只有一张,用来吃饭就不能用来讲话,用来讲话就耽误吃饭。
林微然也没怎么吃。她端着碗,眼睛看着碗里的米饭,像是在数粒数。
吃完饭,佣人收了碗筷,端上来一壶茶。林爷爷倒了一杯,没喝,端在手里,看着茶杯里浮沉的茶叶,沉默了很久。
苏清颜也不催。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是龙井,今年的新茶,清香里带着一丝甜。她心想林家的日子过得确实讲究,连茶叶都是特供的。
“苏小姐,”林爷爷终于开口了,“你下午说,有人在林家做了风水局。”
“是。”
“你说这个东西埋了至少十年。”
“对。”
林爷爷把茶杯放下,杯底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轻响。他抬起头,看着墙上挂着的一幅字——苏清颜看不懂写的是什么,但看落款的红印,应该是某位名家的作品。
“百年前,”林爷爷说,“林家得罪过一个道士。”
苏清颜放下茶杯。
“那时候林家还没现在这么大。我太爷爷那一辈,做药材生意,攒了些钱,想在老家盖一栋像样的宅子。他看上了青峰山脚下的一块地,风水好,背山面水,适合建宅。”
“那块地上面有一座道观。”苏清颜接话了。
林爷爷看了她一眼,目光里有惊讶。“你怎么知道?”
“猜的。”苏清颜说,“您刚才说道士,又说到宅子,我就猜了个大概。您继续说。”
林爷爷点了点头。“那座道观不大,住着一个老道士。我太爷爷去找他,想买那块地。老道士不肯,说那是他师父传给他的,他不能卖。我太爷爷加了三倍价钱,老道士还是不肯。”
“然后呢?”
“然后我太爷爷用了些手段。”林爷爷说这话的时候,声音低了下去,像是每一个字都重得说不出口,“他找了当地官府,说那座道观没有地契,是违建。官府来人查,确实没有地契。老道士拿不出证明,道观就被拆了。”
苏清颜的手指在茶杯上轻轻敲了两下。“你们家得罪人也不挑个软柿子捏。”
林爷爷苦笑了一下。“苏小姐,你说得对。我太爷爷当时觉得,一个穷道士,能翻出什么浪来?他没想到,那个道士临走之前,站在废墟上,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林家拆我道观,我让林家百年后血债血偿。’”
偏厅里安静了。灯芯跳了一下,火苗晃了晃,墙上的影子跟着晃了晃,像什么东西在动。
苏清颜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龙井已经凉了,清香变成了清苦。
“林爷爷,您觉得您爷爷的病,跟这个诅咒有关系吗?”她问。
“我不知道。”林爷爷说,“我不信这些。但微然她爸妈出事之后,我开始想,会不会真的有什么东西在作祟。后来老宅开始不太平,东西会自己移动,半夜有脚步声,有人看到院子里站着穿道袍的人影。我才觉得,可能真的有东西。”
“穿道袍的人影?”苏清颜的眼睛眯了一下,“有人亲眼看到过?”
“好几个下人都看到过。我让人把老宅翻了个遍,什么都没找到。后来请了几个所谓的大师来看,有的说是风水问题,有的说是祖坟问题,收了钱就走了,问题还在。”
苏清颜把茶杯放下,从包里拿出罗盘,放在桌面上。罗盘的指针安静地指着南北,一动不动——在偏厅里,指针是正常的。
“林爷爷,我跟您说实话。”她说,“百年前那个道士的诅咒,是真的。但他那个诅咒不会自动生效,需要有人激活。就像一颗子弹,放在那儿一百年也不会伤人,但有人把它装进枪里,扣下扳机,它就能打死人。”
林爷爷的脸色变了一下。“你是说,有人激活了那个诅咒?”
“对。”苏清颜说,“有人在你们家老宅里埋了东西,用那个东西激活了道士的诅咒。阴气从阵眼往外扩散,先影响气场,再影响人的身体和运势。时间长了,林家就会像那个道士说的——血债血偿。”
“谁干的?”林爷爷的声音有些发紧。
“还不知道。但找出阵眼,就知道是谁了。因为阵眼不是一天能埋好的,需要有人进出老宅,需要有人知道老宅的布局,需要有人能在你们家走动而不被怀疑。”苏清颜看着林爷爷,“林爷爷,能进出你们家而不被怀疑的人,不多。”
林爷爷沉默了。
林微然坐在旁边,一直没说话。她的手指放在桌面上,指尖微微发白。
“苏小姐,”林爷爷抬起头,“阵眼在哪里?”
苏清颜拿起罗盘,站起来,走到偏厅门口,对着院子测了一下。指针转了起来,但没有下午那么疯。她又往西北方向走了几步,指针快了一些。她走到后院门口,指针开始加速。
“阵眼应该在东南角。”苏清颜说。
“东南角?”林爷爷拄着拐杖站起来,走到她身边,“东南角是什么地方?”
“后院东南角,靠近围墙的位置。”
林爷爷想了想。“那个地方……以前是个柴房,后来拆了,堆了些杂物。”
“明天一早,我们去挖。”苏清颜说,“今晚不行,太黑了,容易出事。”
林爷爷点了点头,让佣人带苏清颜去客房休息。苏清颜走了两步,回头看了一眼林微然。林微然还坐在桌边,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一下一下的。
苏清颜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她跟着佣人走了。
客房在后院的东厢,是一间不大不小的房间,摆着一张雕花木床,一张书桌,一把椅子。窗户对着院子,能看到那两棵桂花树的树冠。月亮升起来了,不大,弯弯的一牙,挂在树梢上,像一把银色的镰刀。
苏清颜坐在床上,把罗盘拿出来又测了一遍。指针正常,说明这间房没问题。她把罗盘放在枕头旁边,躺下来,盯着天花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