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清颜是被手机闹钟吵醒的。
早上七点,天光还蒙蒙的,窗外的鸟叫得跟不要钱似的。她伸手摸到手机,眯着眼看了一眼——一条新消息,李哥发的。
“小苏,今天有个试镜,《深宫锁魂》剧组要加个女N号,台词不多,我帮你报了名。下午两点,影视城B区三楼。别迟到。”
苏清颜盯着“女N号”三个字看了三秒钟。
N号,翻译过来就是“比龙套强点有限”。但好歹有台词了,不用再躺地上装死了。她从床上爬起来,去洗手间洗了把脸,对着镜子看了看自己这张脸——还是那么白,还是那么瘦,但精神比前两天好了一点。
早饭是昨天剩下的半个烤红薯,凉了,吃起来有点硬。她啃了两口,觉得嗓子不舒服,倒了杯凉水灌下去,凉水配凉红薯,这搭配她自己都佩服自己。
吃完早饭,她把昨天从片场顺回来的剧本翻出来——不对,不是顺的,是收工的时候场务扔在地上没人要,她捡的。剧本上只有她那个角色的几场戏,加起来不到十句台词,角色的名字叫“宫女甲”。
今天试镜的也是宫女。
看来她跟宫女这个职业有缘。四百年前她是圣女,四百年后她是宫女,这跨度的确有点大。
下午一点半,苏清颜到了影视城B区。
B区比之前拍戏的地方旧多了,楼道里的灯管坏了一半,忽明忽暗的,墙上贴着各种小广告,地上铺的瓷砖裂了好几道缝。她上到三楼,找到试镜的房间,门口已经坐了七八个人,清一色的年轻姑娘,一个个化着精致的妆,穿着好看的衣服,手里捏着剧本,嘴里念念有词。
苏清颜低头看了看自己——起球卫衣,洗得发白的牛仔裤,脚上是一双开胶的运动鞋。
她忽然觉得自己像是走错了片场。
不对,不是走错了,是穷得跟这个场合格格不入。
她找了个角落坐下,把手伸进帆布包里摸剧本,左摸右摸摸了个空。她把包翻了个底朝天,口红——不是她的,纸巾——用过的,茶叶蛋壳——昨天塞进去忘扔了,充电宝——借的,就是没有剧本。
苏清颜闭了闭眼。
她把台词本弄丢了。
她深吸一口气,又吐出来。行吧,没剧本就没剧本,反正那个角色的台词她昨天看过一遍,应该能记住个大概。大概。
她在脑子里搜刮了一下记忆。那个角色叫“宫女乙”,比“宫女甲”还没存在感,整场戏就两句话。第一句是“娘娘,皇上来了”,第二句是“奴婢遵命”。
两句话,八个字。
苏清颜觉得自己能行。
“下一位,苏清颜。”
工作人员喊她名字的时候,苏清颜站起来,深呼吸了一下,推门走进试镜间。
房间不大,摆了三张桌子,桌子后面坐着四个人。中间那个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戴眼镜,穿格子衬衫,手里转着笔,应该是导演。旁边的是副导演、编剧,还有一个她不认识,大概是制片人什么的。
苏清颜走到房间中央,站定。
“各位老师好,我是苏清颜。”她说,声音比她预想的稳。
导演看了她一眼,低头翻了翻手里的资料,又抬头看了她一眼,表情没什么变化。他翻了翻剧本,说:“你试的是宫女乙,台词不多,你准备好了就开始。”
苏清颜点头。
然后她张了张嘴,脑子里忽然一片空白。
“娘娘,皇上来了”这七个字,她一个字都想不起来了。
她站在那儿,嘴巴张着,像一条被捞上岸的鱼。
导演的笔停了。
副导演抬起头看她。
编剧歪了歪头。
制片人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发出“嘶——”的声音。
大概过了五秒钟——苏清颜觉得像是过了五百年——她忽然做了一个决定。
她深吸一口气,然后整个人忽然“垮”了。
她把肩膀塌下去,脖子往前伸,眼睛瞪得大大的但又不聚焦,嘴巴微微张开,下巴往下掉,整个人的表情看起来像是看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东西,但又说不出来。
然后她慢慢抬起一只手,指着房间的角落,手指头在微微发抖。
她的嘴唇动了动,发出一声很轻的“啊”。
那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房间里听得很清楚。那不是一个正常的“啊”,而是一种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带着恐惧和困惑的“啊”。
导演的笔掉在了桌上。
苏清颜继续演。她往前走了一步,腿是僵硬的,像是每一步都要用很大的力气。她又发出一声“啊”,这次比刚才大了一点,语调往上扬,像是在问“那是什么”。
然后她猛地后退一步,手捂住嘴,眼睛瞪得更大了。她的呼吸变得急促,胸口起伏着,整个人看起来像是被什么东西吓住了。
她转过头,看向导演——不对,在戏里她是看向“娘娘”。她的嘴唇哆嗦了两下,终于说出了一句话:“有……有人。”
说完这三个字,她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一样,腿一软,蹲了下去。
然后她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并不存在的灰,冲导演笑了笑。
“演完了。”
房间安静了两秒钟。
然后导演笑了。
不是那种礼貌性的微笑,是那种“实在憋不住了”的笑。他笑得前仰后合,眼镜都快从鼻梁上掉下来了,手里的笔不知道什么时候滚到了地上。副导演也跟着笑,但明显是在附和,笑容里带着一丝困惑。编剧没笑,盯着苏清颜看,表情像是在拆一道数学题。
制片人放下茶杯,说了一句:“她演的是什么东西?”
导演擦了擦笑出来的眼泪,冲苏清颜说:“你刚才演的什么?剧本里不是这么写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