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清颜蹲在《深渊》片场外面的台阶上,手里捏着个已经凉透了的茶叶蛋,一边剥壳一边往里张望。
她不是故意要蹲这里的。
主要是昨晚那场对话之后,林微然没再理她。那个女人听完她说“你身上不止一个”,盯着她看了大概五秒钟,然后把口罩戴回去了,转身走了。
走了。
连句“谢谢”都没说。
苏清颜当时站在那儿,手里还捏着擦过嘴的纸巾,风一吹纸巾飞了,贴在了旁边助理的脸上。助理“啊”了一声把纸巾扯下来,看她的眼神像看精神病。
“你谁啊?”助理问。
苏清颜说:“路过的。”
助理说:“路过你管人家肩头什么东西?”
苏清颜想了想,觉得这话没法接。
所以她今天就蹲这儿了。不是因为她有多想管这闲事,是因为她确实好奇。那个吊死鬼看她的眼神不对劲,像是认识她,又像是在怕她。她活了三——不对,活了四百年,见过的鬼比见过的人还多,但这种反应她还是头一回见。
茶叶蛋剥好了,她咬了一口,有点咸。
片场里面正在搭景,工作人员搬道具的搬道具,拉电线的拉电线。苏清颜把昨天踩过点的那条路线又默背了一遍——从侧门进去,穿过道具间,绕过那排放戏服的架子,就能到祭坛场景的侧面。那个位置视线好,还不容易被发现。
她吃完茶叶蛋,把蛋壳塞进兜里——没找到垃圾桶,不能乱扔。站起来拍了拍裤子,假装自己是剧组的人,大摇大摆地往侧门走。
门口没人拦她。
可能是因为她今天穿了件深色的衣服,混在工作人员里不太显眼。也可能是因为她走路的姿势太理直气壮了,保安看了她一眼,以为她是哪个部门的,就没问。
苏清颜顺利溜了进去。
道具间的味道不太好闻。一股樟脑丸混着旧衣服的味道,还有一点发胶的甜腻。她踮着脚尖穿过那些挂得密密麻麻的戏服,手指头碰了碰一件龙袍的袖子,心想这料子还不如她四百年前穿的那件好。
绕过戏服架子,祭坛场景出现在眼前。
今天没在拍,灯关了大半,只有几个工人在调试设备。祭坛上摆着几个道具 skull,苏清颜看了一眼就知道是假的——真的人骨头不是那个颜色,她见过。
她找了个角落蹲下来,位置刚好在两根柱子之间,前面还挡着一块布景板。从这儿往外看,整个祭坛一览无余,但外面的人要看到她就得拐个弯。
苏清颜对自己的选位很满意。
她等了大概二十分钟。
期间有个人过来搬道具,差点踩到她。苏清颜说“不好意思”,那人说“你谁啊”,她说“道具组的”,那人说“道具组不在这儿”,她说“我刚调过来的”,那人看了她一眼,走了。
苏清颜心想自己的瞎话编得越来越顺了,这大概是在娱乐圈混的唯一收获。
然后林微然来了。
她今天穿的是一身素白的戏服,头发散着,没有化妆,脸上干干净净的。她从化妆间的方向走过来,身后跟着两个助理,一个帮她拎着裙摆,一个拿着保温杯。
苏清颜注意到,那个吊死鬼又出现了。
它从林微然身后的空气里慢慢浮现出来,像是从水里冒出来的一样。先是一只手,然后是头,然后是整个身体。它今天换了个姿势,没趴肩头,而是直接骑在了林微然的肩膀上,两条腿垂下来,一晃一晃的。
苏清颜差点笑出声。
这鬼把自己当什么了?共享单车?
吊死鬼的头发很长,垂下来几乎到了腰。它用两只手抓起一把头发,开始在林微然头顶上编辫子。编了一个,不满意,拆了重新编。编到第三遍的时候,它好像烦了,直接把头发甩到一边,开始扯林微然自己的头发。
苏清颜看得清清楚楚,吊死鬼的手指头插进林微然的头发里,一绺一绺地往外扯。林微然本人毫无反应,正在跟导演说话,表情认真,语气平静。
但她不知道自己的头发已经被扯得乱七八糟了。
苏清颜蹲在柱子后面,纠结了大概两秒钟。
她现在冲出去说“你的头发被鬼扯了”,林微然大概会以为她是疯子。而且她跟人家非亲非故的,贸然出手帮忙,搞不好会被当成蹭热度的。
但她看着那吊死鬼扯头发的手法,实在忍不了。
不是心疼林微然——好吧也有一点——主要是那鬼扯得太不专业了。真正的恶鬼扯头发是要吸阳气的,手法有讲究,扯哪一绺、怎么扯、扯多久,都是有门道的。这吊死鬼纯粹就是手欠,跟小孩子揪同桌辫子一个路数。
苏清颜清了清嗓子。
她没站起来,也没大声喊,就蹲在那儿,对着空气说了一句话。
“你头发掉了。”
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片场里听得很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