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体失去了重量，也失去了边界，被无边无际的黑暗包裹着向下沉坠。

肺叶里的细小气泡争先恐后地逃离上升，消失在头顶荡漾着紫竹林倒影的模糊微光里。

黑潮褪-去后眼前忽炸开片扭曲混乱的色彩，天旋地转间视线在摇晃，大地在倾斜。

吸进肺里的空气带着刀割般的灼痛，自己的□□得如破风箱，血液流动得粘滞，仿佛浑身血液已变成了浑浊的紫浆。

……蛊毒已经发作了。

他能感觉到紫色正顺着他的经脉疯狂蔓延，所过之处的五脏六腑像是在被无数细小牙齿啃噬着。

口鼻间溢出泛着诡异甜腥气的紫黑血块，模糊视线边缘已泛起黑晕，力气从四肢百骸急速抽离，他倒在一片长满奇异植物的湿滑坡地上。

身体不受控制地翻滚，撞击着嶙峋的石块和盘虬的树根，最终跌入到一个低洼坑洞里。

这里……像是一个被遗忘的药圃？

各种奇形怪状叫不出名字的植物肆意生长着，他趴伏在铺满腐烂落叶的湿冷泥地上，连抬起一根手指的力气都要消失。

心跳越来越慢，越来越重，每次搏动都像是垂死挣扎。

正在褪色的生机像一张被水浸-透的宣，上面的墨迹正一点点化开，淡剩下一水苍白。

不……

不能……就这样结束。

涣散瞳孔努力聚焦，却只能看到近处扭曲的色块。

耳朵里也嗡嗡作响，但有一个声音从深处嘶吼出来……

四境未平！

狼烟还在北境上燃烧，西戎的马蹄依旧觊觎着边关，还有……还有幽云十六州，被北狄铁蹄践踏的土地还在北方沉默着，等待着光复的那一天！

凌帅把帅印托付给了他，他答应过要做一把能归鞘的剑。

他想活。

他想活下去。

他必须要活下去！

“呃啊……”

破碎气音从紫黑唇间溢出，他剧烈地颤-抖起来，用尽所有残存意志去驱动几乎已动弹不得的躯体。

指甲深深抠进湿冷泥里，拖动着沉重臂膀一点一点向旁边挪动。

手触碰到了一株东西……是一株……蘑菇？

不知道有毒无毒，但这是他能触碰到的最近的东西。

抖得无法控制的手砸向了那株蘑菇，连同根-部的泥泞一起胡乱塞向自己不断溢出紫黑血沫的嘴里，像是被火焰烧过的喉咙强行吞咽这土腥味的蘑菇，滚入正被万针攒刺的胃腹。

“呕！”

撕裂般的痛苦席卷，本就濒临崩溃的经脉脏腑中冰与火的界限彻底模糊，身体如同一条离水濒死的鱼般不受控制地痉挛。

淡紫色的血珠从毛孔中渗出的，布满血丝的眼球凸出，视野里全是跳动扭曲的红黑。

停下……停下啊，身体在尖叫着哀求。

不，不能停！

畸形的清醒从极致痛苦中磨砺出来，他颤-抖着再次伸出手，这次抓住了一旁一丛叶片细长带刺的植物，同样不管不顾地塞入口中。

还有旁边一株散发着辛辣气味的肥大块茎……一朵触-手冰凉的花朵……

每吞下一种，痛苦便叠加一层，好似有无数毒虫在血管里啃噬，皮肤下的血管狰狞凸-起，口中溢出混杂各种诡异颜色的粘稠液体。

视觉、听觉、触觉……所有感官都在崩坏，他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在破碎重组又再次破碎，但他的手依旧执拗地一次又一次伸向旁边那些他根本不认识的植物。

哪怕是毒药，哪怕是砒霜，哪怕是通往地狱的钥匙，只要能换来一口气……

只要……

………

南宫月费力掀开眼皮，感受到身下微凉坚韧的触感，他正躺在一张紫竹编织的窄床上，身上盖着一层同样淡竹香的轻软深紫薄毯。

他略微动了动，顿感浑身关节酸软乏力，让人提不起劲来，嘴里残留的味道更是难以言喻……又苦又涩，还有股难以形容的草药辛辣腥气，仿佛生嚼了一-大把黄连叠加鱼腥草的混-合-物，经久不散的余味直冲天灵盖。

脖颈侧后方还传来隐隐刺痛感，他下意识地抬手去摸，手指触到两个点状伤口，周围皮肤有些许红肿，似是刚刚被蛇咬过。

“吆，小宝莲，醒啦？”

空灵悦耳的声音从侧前方戏谑传来，南宫月顺着声音看去。

发现这间颇为宽敞的竹屋以整根整根的紫竹为柱为梁，黛姎正斜倚在窗边一张铺着斑斓织锦的竹榻上。

她已换下那身繁复衣裙，着一件深紫简练长袍，一头暗紫长发用几根简单银簪松松绾起。

大祭司用手指慢条斯理地逗弄着一条缠绕在她小臂上的细长玲珑的白蛇，莹白如玉的蛇温顺地昂首，吞吐着猩红信子轻吻她紫蔻丹色的指尖。

见南宫月看来，黛姎紫眸微转，紫唇勾起抹似笑非笑：

“不愧是我族圣物千劫渡厄焚幽涤尘清晏扶光镜水霓裳九重宝莲滋养出来的宝贝疙瘩，”

“即使是梨花暴雨九幽瘴混着碧落黄泉曼珠沙华引、三更阎王孟婆笑，再加上我家仙仙牙尖上的冰魄凝魂涎……这么一锅杂烩灌下去竟也这么快就醒了，瞧着……似乎还无事？”

她一边说，一边伸出手让被她称为“仙仙”的白蛇顺着她的手臂蜿蜒而上，滑过她的肩颈。

南宫月听着一串又一串的奇毒名称，嘴角控制不住地抽搐一下。

他艰难地撑起一点身子，靠坐在紫竹床头上，觉得浑身上下酸软地像是被一群野马踩踏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