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厂衙门深处值房。
窗外夜寒渐浓,堆积如山的卷宗密函和各司呈报几要将宽大书案淹没,端坐案后的白晔靛青司礼监袍服外罩着件御寒的鸦青绒边披风,银发一丝不苟地束在冠内,沉静面庞略显清减。
他一手执笔,一手翻阅着刚送来的关于几位疑似结党营私官员的密察报告,笔下批注又快又准,一行行条分缕析的清隽小楷在纸页上流淌。
白晔忽心头毫无征兆地一悸,笔尖在纸面洇开点墨渍,他下意识便想到了将军。
桂魄南下已一月有余,兵部按例传来的军报倒是准时,言及已与苏故州将军汇合,正在查探况情,边关暂无大战事云云,可他如何能从寥寥数语的公文中得知他本人真实境况?
南疆湿热险恶毒瘴横行,更有那位神秘莫测的大祭司……凡事喜行险招的将军惯常将自身安危置之度外,性子还总喜欢把最重的担子往自己肩上揽……
白晔搁下笔,心里总有丝挥之不去的绵长隐忧,就像这窗缝里渗入的秋夜寒气,正悄无声息地缠绕上来。
月,定要平安。
他在心底默念数遍后,强迫自己重新凝聚心神于眼前案牍。
盲目的担忧无用,身在此处的他亦有必须完成的事。
自老祖宗冯敬去守延陵,常福安公公便以七十四岁高龄暂代司礼监掌印。
常公公侍奉三朝,德高望重,足以镇住场面,然毕竟年事已高,精力长长不济。
秋意渐深后寒气侵骨,老人家的身子骨眼见着更不如前了,咳嗽气喘是常事,许多需要精细研判的司礼监核心政务,自然而然也合乎陛下心意地压到了他这代秉笔太监兼东厂提督的案头。
他现在每日便是在西暖阁御前奏对聆听旨意、司礼监衙署处理内廷政务文书和东厂值房处置侦缉刑狱三处连轴转,已忙得脚不沾地。
案头文书好似永远也批不完,新的密报又雪片般飞来。
他已记不清有多少个夜晚自己是直接在东厂值房的小榻上和衣凑合歇息,天未小亮便又起身处理事务,怕是有大半个月未曾踏足未烬轩了。
小院里他亲手侍弄的那一小畦菜棚,该采收的秋菜也无人打理,不知是否已被秋霜打蔫。
角落里他自搭鸡窝里的花膀子和秃尾巴两只母鸡,他临走前备下的鸡粮也不知还够不够它们吃……
刚刚将司礼监几件关乎年末祭祀与宫内用度的紧要章程批复完毕,命人连夜送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