机关单位混久了,没有谁比他更懂得抓住趁热打铁的机会。
他于是低头翻过一页纸,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似的,语气轻描淡写:“既然要做伤亡册,各堂便顺手再报一份老教众名册。”
殿中刚刚松下来的气氛,瞬间又紧了。
莫万金刚坐稳的身体又慢慢绷直了:“老教众名册?”
夏阳点头:“年满四十或入教十年以上、身有旧伤、不宜再出重任务者,全部列入册中。姓名、旧职、功劳、伤病、是否有家口,一并写清。”
“教主这是何意?”尘渊长老再次忍不住。
夏阳抬眼,神色平静:“摸底。摸一摸长夜教还有多少替我们卖过命、如今却快要被忘掉的人。”
厅内又是一片死寂。外头却已经躁动起来。
“有人还能用,便安排轻省差事;有人不能再拿刀,也不该烂在赌坊后巷、酒肆墙根,等尸体臭了,旁人才认出这是我长夜教旧人。”
外头已经有人激动得热泪盈眶。
因为这种事,发生过,很多很多次。。
只是过去从没人觉得这是个需 要拿到长老会上说的问题,大家都觉得,这就是命。混江湖的哪个不是如此?自己没筹谋好退路,那就是自己无能。
再说,能安然活到四十岁的教徒,还能平安离开长夜教的本就屈指可数。
厅内的反应截然不同。
“教主,若人人都冲着安然活到老,还有谁愿意为长夜教冲锋陷阵?”尘渊长老忍着怒气问。
“死了给钱,残了给钱,老了还给钱。教主莫不是准备开善堂?”五毒长老冷笑。
“哦?你们的意思是,来长夜教是为了送死?”夏阳猛地一拍桌子,拔高了声音,露出恰到好处的怒意,“那你问问外面那些弟子们同不同意?!”
他这突如其来的发作,让外头和里面的人猝不及防。
“长老们,你们身居高位太久了。”他冷笑,“你们坐在这里,喝的是热茶,穿的是锦袍,手底下自有人替你们跑腿、替你们传话、替你们杀人,所以说起生死由命的时候,自己肯定是那例外的。”
有人不忿地动了动嘴,但还是没说出来。因为眼前这个“阮星移”嘴皮子有点厉害,要是说出什么再被他当做把柄,那更是丢人。
夏阳继续拔高了声音:“诸位总说他们投奔长夜教,就是该卖命。可人为什么卖命?因为外头不给他们活路,因为正道嫌他们出身脏,官府嫌他们没有户籍,世家嫌他们命贱,连街边一条狗都敢同他们抢食。长夜教给了他们一碗饭、一把刀、一个能被人叫出口的名字,他们自然愿意来。”
他顿了顿,声音冷了几分:“可来,不等于忠。”
五毒长老眼皮跳了跳。
“长夜教若只会把人当柴烧,烧完这一捆,再去捡下一捆,那也别怪底下人只把长夜教当一口临时遮风的破锅,有饭便来,没饭便走,谁给得多,谁便是主子。”
夏阳笑了一声,那笑里没有半分温情,反而带着一种让人头皮发麻的嘲意:“本座自中毒以来就一直在想,武威、董长生之流到底为什么背叛长夜教?本座细细查过教里这些年我所不知的龌龊后,又觉得他们又不是没有道理。若你的抚恤银被人贪污去喝花酒,若你的兄弟被赶出堂口后在街边烂成野狗,若你的仇人和你的同袍狼狈为奸,连身为人的礼义廉耻都没有,这烂到骨子里的长夜教还是没了比较好。”
众人被怼的无话可说。
原先他们可以冷笑着反驳他们可是魔教,可在夏阳的一番操作下,起码魔教的帽子已经掉色了。毕竟魔教的帽子本来就是正道硬套的,如今既没有一点损失,还能获得更多自由空间,这种洗白众人都已经默认了。现在若是再提起,就是给正道再次围剿的借口,该如何解释自己的行为?
他们终于意识到,夏阳今天要做的事情,未必只是发几两银子那么简单。
夏阳半眯着眼,继续把仇恨值拉到这些人的身上:“诸位觉得这是开善堂?”
他忽然抬手,指向门外。
“你们问他们愿不愿意冲锋陷阵,倒不如问问他们,若有一日战死,愿不愿意自己的妻儿老母被人踢出院子,愿不愿意自己断了腿以后在赌坊后巷烂成一具没人认的尸体,愿不愿意自己替长夜教卖了半辈子命,到头来连江湖名册上都没有一笔?”
他的眼神扫过厅内众人,又与厅外逐渐围过来,想要听得更清楚的执事们对上。那眼神,夏阳见过,在下乡扶贫的时候,他站在领导身边,替村民们解释最新的扶贫政策时,那黯淡无光的眼睛里也曾露出过这样光芒。
底层人民需要的东西很简单。吃饱喝好能活下去就行了。
脱离人民群众太久,把一切权力带来的利益视为理所当然,这些魔教高层和那些尸位素餐的干部有什么不同?
从前他为了解决群众问题得虚与委蛇各种卑微,如今他可是教主!魔教教主还要受权力桎梏?开什么玩笑!
他就是要利用这个身份,以势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