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先反应过来的是神算堂堂主莫万金。“教主，当真要增加这么多支出？”他的声音里带着显而易见的不悦。

若真按这个标准来，伤残要发，阵亡要发，家属还要供养，一年下来绝不是小数目；总坛库房里那些银子看着不少，可哪一笔没有去处？哪一块又不是各堂口伸长了脖子盯着的肉？

“当真。”夏阳说。

“这银子从哪出？总不能从各堂的份例里扣吧？”他的话一出，大家吵嚷着要发言的动静就小了。

因为这才是最要命的问题。

讲情义，讲规矩，讲圣教长远，都是虚的；可若是从各堂份例里扣，那便是实打实从他们碗里挖饭。长夜教这些弟子可以为了任务杀人，也可以为了教主拼命，但如果要减少他们自己分堂的收益，谁心里都不会舒服。

夏阳等的就是一句。

从前他帮领导去预算部门要钱，预算部门总爱刨根问底，年轻不懂事的他觉得这是没事找事儿，到了现在，这样的经验已经让他能从容应对任何一个关于钱怎么花的问题。

他语气依旧平稳：“教里本来就有抚恤规矩，这不是我今日凭空添出来的花销，问题在于，这笔银子这些年到底有没有发，发给了谁，发足了没有，死者家里有没有收到，残者后来是活着还是死了——在座哪位能给我一个准数？”

“教主，此事未免太过繁琐。”尘渊长老语气低沉，显然并不赞同。

夏阳抬眼看他，忽然笑了一下。那笑意很淡，却没有半分温度：“若是你死了，我替你拿走那一百两，如何？”

这话带了许久未见的杀意，配上那张让人心里有过阴影的脸，所有人的心都咯噔了一下：那个手段狠辣的阮星移，似乎又回来了。

尘渊长老脸色微沉，却没有立刻开口。

夏阳也不需要他的回答，只是冷淡地收回视线：“死去的人如何和活着的人争？断了腿的人如何从堂主手里讨银子？孤儿寡母拿什么去问执事，问他那笔救命钱为何少了三成？”

他环顾四周，声音不高，却压得整个议事堂都安静下来：“若只靠良心去管银子的去向，诸位觉得，长夜教的良心可信么？”

这话实在太直白，没人能，也没人有底气反驳。

夏阳见大家脸色阴沉却没有开口，没有给他们喘息的机会：“教里明明出了钱，底下人却未必念教里的好；银子明明拨下去了，中间若有人克扣，挨骂的是长夜教，得利的是蛀虫。我们花了钱，却没买到人心；担了名，却没落到实处。”

他哼笑一声：“这不叫抚恤。这叫冤大头。”

众人当然还有意见，可那些意见在这句话面前忽然变得不太好出口。

若说不该管，下面坐着的可不止长老，还有各堂中层执事；若说银子不该查，岂不是显得自己心里有鬼；若说旧规可以继续稀里糊涂，那便等于承认长夜教花了这么多年冤枉钱，还养出了一群中饱私囊的老鼠。

这话不好听。

但它像一个巴掌，等着你一开口就呼上去。

打一棍给一个枣，夏阳语气又放缓了些：“所以本座今日就是要把旧规矩补全。按此制度推行后，若有克扣、冒领、瞒报、吞银者——”

他说到这里，故意看了眼铁拳长老：“按判教论处。”

铁拳长老本就一肚子不服，被他莫名其妙地看着说出这样的话，肚子里的火顿时烧到了胸口。

“莫堂主，你还有意见吗？”夏阳不给他们太多事时间反应，转向神算堂堂主。

莫万金脸上的肉微微抽了抽。

他当然有意见，他有一箩筐意见。

可此时此刻，他若再说不行，那就是替那些克扣抚恤银的人说话。神算堂掌财，一旦沾上这种名声，往后底下人背地里不知要怎么骂他。

“若只是把原有抚恤银发到实处，倒也不是不可行。”他的松口，让大家更没法提出其他意见。

夏阳又看了眼得益最多的腾蛇堂堂主赵烈：“你呢？”

赵烈哪里算得出这些支出是超支还是打平，但这个抚恤制度无疑对他的弟兄们来说是极好的：“我腾蛇堂没意见。银子若真能到兄弟家里，下面人接任务也能少些后顾之忧。”

这句话一落，站在外面的中层执事眼睛几乎同时亮了一下。

他们不像长老那样家业厚、退路多，他们才是真正要带人出去拼命的人。过去每一次点人接任务，下面人嘴上不说，心里其实都在算：若死了，值不值；若残了，谁管。

如今教主当着众人的面说，死伤有册，银子有去向，家属有人管。这是给他们这些刀口舔血的人托了底。

夏阳将这些细微的神色尽收眼底，心中那根绷了许久的弦，终于稍稍松了一寸，深吸一口气，脑子又绷紧了。

不能让这帮长老回过神来。

一个改革议题若是拖到下次再谈，就会生出十个反对理由；若趁他们刚刚被“旧规新说”绕进去时顺手推进，许多东西便能先变成“待议事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