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主，你该心知肚明大家对长夜教的忠心主要来自于哪里。

是入教时就给塞进肚子里，一个季度不吃一次解药就会死的那颗长夜逍遥丹。

是江湖人人眼馋的顶级心法，寂灭心法。

是顶级高手中的王者，长夜教的教主。

现在你谈团结？

是不是漂亮话说太多了，就忘了长夜教真的是魔教？

夏阳的目光扫了一圈，确定没有人准备反驳，才把话锋一转：“赵烈，你腾蛇堂去年折了多少人？”

赵烈愣了一下，没想到话题突然拐到自己头上。“几十个吧，具体数字——”

“六十七个。其中阵亡二十七个，重伤致残四十个。”夏阳没有看任何笔记，数字从他嘴里报出来像是刻在脑子里的，“这四十个人现在在哪？阵亡的二十七个又埋骨何处？”

赵烈的嘴张了一下，没发出声音。这些事都是下面的执事去做，何须他操心？教主为何要把矛头对准他？

“目前只知大部分是被遣散回乡。有在路上被山匪劫了，至今下落不明。有在清江县街上讨饭，被衙门的捕快以‘流民’为由打了板子，赶出城外。还有一个昨天刚死在城隍庙门口，冻死的。”夏阳的语气还是不紧不慢的，像在念一份调查报告，“三天前被岳云腾打致重伤的两个还在你们腾蛇堂后院的厢房里躺着，连一两银子一副的药都抓不起，靠师兄弟接济才吃得饱饭。赵烈，这些你知道吗？”

整个议事厅安静得像坟场。

赵烈的脸涨成了猪肝色——不是愤怒，是被人揭穿自己无情无义的难堪。

这些伤残的教徒，从来没有形成过详细的报告，一条条人命在他们看来，不过是长夜教的垫脚石，只有踩着垫脚石爬上来，才有可能掌握一部分自己的命运。

夏阳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们，毫不意外地在他们眼里看到明显的不屑和疑惑。

干了四年文书工作，他最先学会的就是在开会之前会议主题的底细摸清楚。领导的发言稿从来不是现场发挥，是提前做好了所有功课然后让你觉得他是现场发挥。

今天他不是来开庆功宴的，他要做的是——保命。

在谋划长夜教洗白的时候他就已经想到一个问题：他连阮星移都没见过，如何伪装得出一个魔教教主该有的模样？更别说自己连个轻功都施展不出，现在东施效颦的装模作样，在围剿危机过后，只怕会被人当众戳穿。

到那时候，自己绝对孤立无援。

他需要一个保命符。

想了半天，最后依然选择了他最擅长的，也是他破了长夜教危机的依仗——人民群众的力量。

阮星移这个魔教教主到底是什么？是一个武力值顶尖的统治者？还是一个教的精神符号？

哪怕连模仿，他都做不到。

既然无法用原来的办法压住那些中高层干部的质疑，那就回到群众中去，让群众来评定，他这个“阮星移”能不能当教主。

“我们是魔教，”铁拳长老终于憋出一句话，“刀口舔血，死了残了都是命。”

“教里不是没给抚恤银。死了一百两，残了六十两，规矩一直都有。”神算堂堂主作为财务支出管理人员，自然不能背锅。

夏阳盯着他，问题接连而至：“这银子从哪出？什么时候发？按月还是按年？伤残怎么认定，谁说了算？银子到了家属手里，是被贪了还是被扣了，谁去核查？”

神算堂堂主噎住了。

教规是规定了数额，可没细致到这种程度。毕竟一个才十几年的魔教，加上疯狗一般的前教主，还有夺权上位还没清完内奸的现教主，谁有空去管这些细枝末节的东西？

“赵烈，”他又看回他，唇角带着嘲讽的笑意，“你可知，这六十七人里，有多少拿了抚恤银？”

赵烈冷汗都下来了。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他不能说不知道，但又确实不知道。他自己是没贪，毕竟这点小钱他瞧不上，可谁又能保证下面的人没有贪了，然后以此上供给自己？

他忽然想起，去年有个他费尽心思培养的甲杀断了腿，被抬回来以后，没过两个月便偷偷吊死在了后山。

原因很简单。

他废了。

废了的人，在长夜教活不下去。

赵烈之前并不觉得这有什么问题。可如果他真的拿到那六十两，还会这么坚定地自缢吗？

夏阳没再追问，也没等他回答。他不能当众落高管的面子，这不是一个高明的领导人会做到事情。

“所以，从本月起，长夜教建立伤残抚恤制度。”他把手里的一叠文书搁在桌上，没有一点商量的余地，直接宣布。

所有人都震惊地看着那叠文书。

他把文书的扉页翻开，念得一字一顿：“其一，凡因任务受伤、致残者，由总坛统一登记，不得私下弃置。轻伤给药，重伤养伤，残伤者优先安置至内务、药房、商路、情报等闲职，不得无故驱逐。”

在他停顿的时候，议事厅落针可闻。

“其二，凡为圣教战死者，其家属由教中统一照看，幼子可入指定学堂，老人按月领取供养银，不得饿死街头。”

已经有骚动了，可夏阳略略提高了些声音继续念后，骚动又归于死寂。

“其三，凡为圣教效力满二十年以上、年老无法再执任务者，可直接挂牌退休，每月领取退养银，不再强制接令。

其四，各堂口须设‘录册人’，专门负责伤病、退养、抚恤登记；凡克扣、侵吞、冒领安置银者，按叛教论处。”

他看了眼神色各异的众人，慢悠悠地念出最后一段：

“其六，总坛另设‘安置司’，专查教众死伤、家属供养及退养发放，不受各堂私权节制。”

安静持续了大约三息，然后整个议事厅就像炸开了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