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啥?”
“铁?”
“……不像。”
还有个老铁匠拿着锤子敲了半天,拿自己的锉刀试了一下,锉刀卷了刃,剑身上连道印子都没留。
老师傅问他这东西哪儿来的。阮星移说捡的。老师傅看了看他的神色,又看了看那把短剑,没有继续问。在江湖上混久了的人都懂一个道理:遇到自己看不懂的事儿,就不该多问。
赖老三的死在金州城的乞丐圈子里没有产生什么波澜。
金州城的乞丐有自己的一套秩序。赖老三是城东这一片的头,他上头还有一个更大的头,管着整个金州城的地盘划分。赖老三一死,城东这一片就空出来了,附近几条街的成年乞丐都盯着这块肥肉。
但赖老三手底下的几个人突然变得异常团结——他们统一口径说赖老三带着银子跑了,跑哪儿去了不知道,反正他那个干哥哥也懒得为一个“跑路”的干弟弟兴师动众,问了两天没问出名堂,就把这事儿撂下了。
实际上那几个人现在都听阿荒的。阿荒又听阮星移的。这个链条极其脆弱——靠的是赖老三埋在破庙后头的那具尸体和每个人手里都沾了的一铲子土。
阮星移清楚,靠把柄维系的忠诚是暂时的,所以他很快给这些人找到了新的、更持久的动力:只需要在各个关键的点位乞讨顺便听那些江湖人聊天,然后带消息回来给阿荒,做的好的,每天管饭,月底分银子。
都是在街头混了半辈子的人,这些事做起来太容易了。饿了有人管饭,冷了有地方睡觉,月底还能摸到几枚铜钱甚至碎银子——这种待遇在金州城的乞丐圈子里,简直是神仙日子。
所以当清江县屠魔大会的消息传到金州的时候,阮星移很快就知道了。
那天晚上阿荒照例来指定地点汇报,脸上带着一种“我搞到了大消息”的兴奋表情:青云门牵头,联合了四五个门派,在清江县搭了个大高台,要开屠魔大会,讨伐长夜教。
说长夜教掳掠孤儿、滥杀无辜、危害江湖,教主阮星移是个吃人不吐骨头的妖怪。阿荒说得唾沫横飞,学得有模有样,连那个说书先生讲到“血灯笼”三个字时拍桌子的手势都模仿了出来。
阮星移一边听一边在石头上打坐练功,从头到尾没有表情。
阿荒小心翼翼地看了他一眼。阳哥听到这些的时候不像其他人那样跟着骂两句解气,也不像被吓到,他就是很安静地听着,听到“血灯笼”那里的时候甚至嘴角动了一下——阿荒不确定那是冷笑还是被说书先生的语气逗的,但他觉得是冷笑。
“还有没有别的?”阮星移问。
他挠了挠脑袋,又想起什么,赶紧补充道:“听说那些正道已经在清江县住下了,客栈都住满了。光青云门就来了七八十号人,门主姓岳的亲自带队,台子搭了半个月,光木头就花了不少银子。”
被人当面指着鼻子骂,阮星移没有生气。
长夜教本来就不是什么好名声。前教主沈不归建立长夜教,本来只是为了给自己那个早夭的儿子报仇。结果仇人越杀越多,正道越骂越凶,他也越发来劲,到最后彻底放飞自我,行事突出一个随心所欲。
别人骂他是魔头,他便真魔给别人看。
今天灭人满门,明天抓几个正道吊城楼,后天再顺手抢一批镖银回来撒着玩。
整个长夜教在他手里,像养了一窝疯狗,东咬一下西撞一下,能活到现在,全靠教主和一帮疯狗护法的武功实在太高。
那些来投奔的教徒,三教九流他来者不拒,除了杀人放火的,其他道德问题一概不管。这老东西收人只看能不能打,从不问来历,以至于长夜教成了江湖上最像垃圾桶的门派——什么人都往里装,装完了也不分类,就堆在那儿发酵。
阮星移当初正是冲着长夜教镇教之宝——让那帮疯狗保命的“寂灭心法”,想方设法混进了长夜教。在见识过这帮疯狗四处树敌的状态后,曾认真思考过:这破地方到底还有没有救?
后来他发现,起码有这么多人这么多产业,还是值得救一救。
前提是先把教主弄死。
于是他就把人弄死了。
阮星移花了三年时间把他留下的烂摊子收拾出个样子,垃圾刚扫出去,人心刚收拢来,旧势力刚压下去,还没来得及把招牌擦亮,身体就被人换了。
说不生气是假的。但他不发火,因为发火没用。
以现在局势未明的状态,顶着这样一张陌生的脸回总坛,守门的教徒就能把他脑袋砍下来。
阮星移从来都不是会被绝境逼疯的人。
当年他像条野狗一样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时候,没有武功,没有身份,没有一文钱,只有一条命,也没人觉得他能活。那时候他觉得报仇可能要花一辈子。后来他不仅活下来了,还顺手把长夜教前教主给捅死了。
现在的处境比那时候好——起码他知道自己的身体在哪儿,知道自己的人还在运转,知道占据他身体的那个人不是来要他命的。
那个叫夏阳的蠢货连武功都不会,穿着他的壳子在教里能活几天,他不确定。但他确定的是,就算身体再也换不回来,最多不过是再花几年从零开始。
五年?或者八年。只要他不死,那些该还债的人就得还。如果他们先死了,那就让他们的后代继承这份债。
阮星移的耐心,就像他的仇恨一样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