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屠魔大会前两日,阮星移才终于回到了清江县。
从金州城到清江县有两百里的距离,以前他施展轻功赶路,翻山越岭不过半日工夫,但如今的他花了两日时间,才坐着马车到达他熟悉的地盘。
选择这个时机回来,就是因为最近入城的人必定很多。屠魔大会会吸引大量的武林人士,他们像嗅到腥味的猫,一拨接一拨地往城里涌。
到了城门口,就见入城的人流排成一条松散的队伍,有牵着骡子的货郎,有挑着担子的菜贩,也有三五成群、腰间别着兵器的江湖人。阮星移混在几个赶集的庄稼人后头,驼着背,低着头,跟任何一个进城找活干的普通人没什么两样。
守门的两个衙役一个坐在条凳上烤火,一个在嗑瓜子和旁边的茶摊寡妇聊天,偶尔抬头扫一眼排队的人,连话都懒得问。这时候他们都懒得盘查了——最近来的不是带刀的,就是佩剑的,还有背板斧的,扛长枪的,拿佛珠当暗器使的。
查不过来,干脆都不查了。反正这些人进城之后打架斗殴有的是苦主上门,他们只管收尸。
进城后,阮星移没有着急去找殷九娘。
他找了个街边食肆,坐下来,要了碗羊肉汤,慢条斯理地吃起今天的第一顿饭,眼睛时不时扫向街上。
街面上的江湖人比平时多了十倍不止,穿青衣佩长剑的青云门弟子三五成群地走过,声音高亢面带红光下巴微微上扬。其他几个门派的服饰也是五颜六色,远远看去像是一群穿了衣裳的野鸡在街上到处闲逛。
有俩路人走到食肆里,跟摊主要了两碗面。他们有说有笑,看起来就是再寻常不过的清江县居民——如果不是阮星移认得他们,他都要信了。
那是腾蛇堂的两个丙级杀手,平时干的都是望风盯梢的杂活。在这种关头,这些人应该在城墙上踩点、在街口布置暗哨、在客栈附近轮班盯人。而不是悠然自得地在这里吃面。
阮星移吃完放下铜板,从他们身后走过去。两个人还在讨论面里的葱放得够不够,完全没注意他。
走出食肆,在城里转了一会,就能发现三三两两散落在各个角落的长夜教教徒:有的扮做乞丐,靠在墙根晒太阳;有的在茶摊上嗑瓜子听说书先生高谈阔论明日的屠魔大会,瓜子壳吐了一地;还有个更离谱,正蹲在路边跟一个卖大白菜的大婶讨价还价。
“这白菜帮子都冻了还卖四文钱一棵?”那个教徒举着白菜翻来覆去地看,表情认真得像再挑选武器。
“哪里冻了!昨儿晚上才从窖里拿出来的!”大婶一把夺回白菜,“年纪轻轻的还跟老人家讲价!有这时间也不见你去干正事!”
那教徒笑了笑:“这不来清江县凑凑热闹嘛。”
阮星移站在街对面,看着这一幕,眼皮跳了一下。
他在正街上走了一个来回,把看见的东西在心里拼成了一幅图——不是完整的图,但足够让他判断出这个叫夏阳的人大概在下一盘什么样的棋。
街上那些看似闲逛的教徒,单独看是在嗑瓜子、买白菜、蹲在墙根晒太阳,但把他们每个人的位置在脑子里摊成一张平面图,就会发现他们恰好覆盖了这个县城里所有关键的节点。
这不是巡逻,这是布控和监视,和从前长夜教安排的盯梢是一样的。
每两盏茶的功夫换一个人,换人的时候不是直接走,而是先进旁边的铺子逛一圈,再出来一个完全不同的角色站在差不多的位置。
只是这次出来监视的人实在是……太多了点?
虽然不明白为什么要将重心放在监视上,可阮星移对黑松岭的安全性还是很有自信的,就算有内鬼,要攻破黑松岭也不是一日两日能做到的事情。
既然如此,那就看看这个废柴书生,到底想怎么破这场局。
在脑海里过了一遍正街的监控布局,后阮星移在正街中间找了家两层楼的酒楼。
上到二楼,捡了个靠窗的座,这个位置往左能收览正街大部分商铺,往右能看见通往县衙的街口,正下方就是清江县最热闹的主街。不管是屠魔大会的队伍,还是长夜教的人,都得从这条街上过。
他把一两银子搁在桌上,店小二看见银子二话不说亲自跑过来擦桌子倒热茶,还特意把炭盆挪到他脚边。阮星移点了一碗红烧羊肉、一碟腌萝卜、一壶烫热的黄酒,靠在窗边,从白天坐到了天黑。
冬天的天黑得早,酉时不到太阳就落了,街上的灯笼一盏接一盏亮起来,酒楼食肆里的人也多起来。那些江湖侠客们在桌上或把酒言欢,或高谈阔论,或义愤填膺,比说书先生还卖力。
他们浑然不知,他们嘴里那个杀人不眨眼的魔头,此刻就坐在他们眼皮子底下,单手撑着下巴,慢悠悠地喝着黄酒吃着小菜。
有个壮汉喝高了,拍着桌子大喊:“区区长夜教,我一只手就能杀进去!”
旁边人立刻捧场:“好!不愧是铁掌门高手!”
阮星移瞥了那人一眼。
不认识。
什么玩意儿。
第二天他又来了。
距离屠魔大会仅剩一日,窗外街上的人来来往往,没什么异常。他注意到的那几个长夜教教徒还在各自的位置上——嗑瓜子的还在嗑瓜子,送柴火的还在送柴火,吃面的还在吃面,毫无面临危机的紧迫感。
阮星移知道他们在等一个信号,只是还猜不到这个信号是什么。
岳云腾和宋管事进酒楼的时候,阮星移看到了。他估算了一下,那间酒楼离这里只有数十步的距离,若是事情控制不住,此刻联系上殷九娘,直接杀了俩人也不算什么难事。
当他看到酒楼门口那个卖糖炒栗子的小贩和拿了板栗不给钱的打起来,引来众人围观后,就知道可能要有什么事情发生了。
大概过了一刻钟,那酒楼二楼被人从外面破窗而入,只是眨眼的功夫,那几个黑影又被人踢飞了出去。
瞬间尖叫四起。
没多会,围观的人围上去又退回来,有人在喊“死人了”,有人踮着脚往里张望。岳云腾的身影出现在二楼的窗口,剑还没收,脸上的表情是惊怒交加。
阮星移跟着饭馆看热闹的人一起下楼,发现街上的人都在焦虑:是去县衙看热闹,还是在这里看热闹?
阮星移从这些议论中听到了几个关键词:长夜教告状,慈幼局,卖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