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事情终于落地,他那根一直绷着的弦骤然松下来,整个人反而有种魂魄离体的空虚感。
院外脚步声响起,一名执事低头进来:“教主,银票已全部交接完毕。”
夏阳有气无力地“嗯”了一声。
执事继续汇报:“一万两银票已当众点清,交付许知县签收。慈幼局的抚恤银也已按教主的吩咐分发:被卖、致残的孤儿,每人五百两;仍在慈幼局的,按人头每人五十两,先由许知县代管,待新任管事到任后再计入公中。”
他顿了顿,继续说:“许知县签收时对教主的慷慨多有赞誉,还说——”他低头翻了翻自己的记录本,找到了原话,“‘阮教主深明大义,实乃清江之幸’。”
夏阳哼笑一声。
县太爷的客套话,他在现代听过无数个版本:“夏秘书年轻有为”、“夏秘书前途无量”、“小夏啊你的材料写得是真不错”——这些话的价值就像一阵风,吹的时候挺凉快,吹完就没了。
“有没有人闹事?”
“有两户人家冒领赔偿,经核实后被打了五十大板,”执事继续说,“另有一名老妪称其子当年亦是被慈幼局所害,但时间久远,查无实证。属下做主,以教主的私人名义赠她二十两,她已离去。”
夏阳点头:“做得对。”
这套耗费两万两的民心工程,其实最开始被所有长老一致反对。
两万两,即便对长夜教而言,也绝不是小数目。
那天议事厅里,前面布置任务的时候,大家都还点头认可,听到他要掏出银钱去补贴受害者和清江县百姓的时候,几个长老的脸立刻绿了。
尤其神算堂堂主,捂着胸口像死了亲儿子:“教主!两万两啊!这帮穷鬼配吗?!”
夏阳喝了口茶,才慢慢道:“若两万两,能买清江县百姓的心,能买县太爷的维护,能买我们未来十年不被官府围剿……”
他环视一周:“你们买不买?”
整个议事厅瞬间安静。
如今再无一人对此发出异议。
执事犹豫了一下,又补一句:“神算堂堂主托属下带话——教主若需额外经费用于在清江县维持名声,神算堂可再拨五千两。”
你看,铁公鸡居然觉得花少了。
夏阳摆手,没有同意:“我们是江湖帮派。”
执事一愣,显然没听懂这句话的意思。
夏阳的手指无意识地在桌子上轻轻地敲击,没有训斥他的愚钝,反而好心地给他解释:“这些年来长夜教能在清江县扎根,不是因为我们人多势众,而是因为我们从未威胁过官府的权威。我们把地盘控制在山里,不在县城惹事,甚至默许衙门的捕快在山脚下设卡查人。不是我们怕他们,是我们给了知县一个理由……”
他的手指停下来,眼睛看向虚空:“一个‘不需要对付我们’的理由。”
执事的神情豁然开朗。
“现在我们又有人望,又有民心,又有官府的公开赞誉,”夏阳看向执事,目光很平静,却让他觉得后背凉飕飕的,“再过一点,就越界了。”
“是!”执事心想,教主如今行事与以往大不相同,没用什么武力恐吓,效果却和从前,不,甚至是比从前要厉害许多。
夏阳又靠回竹椅里,又变回了那摊“人形烂泥”。他知道自己刚刚说的那些话,都会被这人带回教里传播出去。
“让他们把心思用在内部的治理上,别再养出些吃里扒外的东西。名声这种东西,够用就行。多了,烫手。”
执事退下后,院子里再次恢复了安静。
夏阳深深吐出一口气,仰头看着天空,发现今晚的星星格外亮——没有雾霾也没有霓虹灯,这里的星空不需要望远镜也能看到六等星。
工作这几年,他很少瞭望星空。
那时候他每天走出办公室,抬头必会看见保安亭上面的LED屏滚动着“用心倾听百姓需求”等一系列口号。偶尔加班到凌晨两三点,LED屏也关了,他能看见的只有路灯和被路灯染成橘红色的雾霾。
现在他什么都有:健康的身体,教主的地位,一群忠心的下属,一片没有被污染过的星空。
可他失去了周末。
那时候他天天吐槽周末加班没有加班费,劳动局也不管,可现在,没人敢逼他加班,他却每天连觉都睡不安稳。
不是不想停,是不能停。
他在假装一个比真实的自己强一百倍的人。这个人的每一步都会被下属解读,每一个表情都会被揣测,每一次沉默都可能引发内斗。他必须时刻扮演那个姿态,时刻保持警惕,时刻准备好回答下一个问题。
一旦露出破绽,一旦被确认“你不是阮星移”——他的心跳,也就可以跟着一起停了。
夏阳闭上眼,在竹椅上把身体缩成一团。
妈的。以前在单位写材料,写不好最多被领导骂。
现在写不好,是真会掉脑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