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天,腾蛇堂堂主赵烈就领着四名诚惶诚恐的腾蛇堂杀手来到夏阳面前。
如果夏阳要的是乙级以上的杀手,要凑齐四个人至少需要一两天时间,因为大部分人都被派出去执行任务了。而这四个人——周满、冯二虎、孟平、林素素,在腾蛇堂四五百名杀手中不过是处于底层的“丙杀”,平日里干的都是些盯梢、搬运尸体或者是伪装百姓在山下巡逻的杂活,要找到他们,不过半天功夫。
“参见教主。”赵烈单膝跪地,余光扫向一旁同时下跪的殷九娘。虽说教主没有召见她,但此女在他踏入正殿前已经守在了门口,说是想看个好戏。
什么好戏?他的?还是这四人的?
夏阳看向这位于杀手食物链底端的四人。虽然没有什么机会杀人,但那种常年游走在阴影里的卑微感是藏不住的。
这样的水平,如何去复仇?他都替他们着急。
“周满,抬起头来。”夏阳的声音带了一丝平易近人,驱散了四人身上的紧绷感,唯独殷九娘微微皱眉。
周满是个干瘦的青年,右脸有一道陈旧的刀疤,破坏了本来还算端正的长相。他战战兢兢地抬头,却听见教主缓缓开口:“你祖籍庐州,六年前家里遭了灾,本该有朝廷拨下的赈灾粮,却被当地知县联合乡绅给私分了,你全家五口人,饿死了四个,是与否?”
周满瞳孔骤缩,整个人如遭雷击,猛地磕下头去:“教主明鉴!”
“冯二虎,你本是铁匠出身,因拒绝给当地恶霸锻造兵器,被诬告勾结土匪,你那双胞胎弟弟替你死在了刑场上。是与否?”
冯二虎双眼含泪,头磕在地上发出巨响:“教主明鉴!”
“孟平,孤儿出身,因揭发慈幼局的贩卖幼儿勾当被人毒哑,是与否?”
“嘭!”更响的磕头。
“林素素,你被继母卖去青楼,趁夜杀了那好色的龟公才逃出来的吧?”
已经泣不成声的林素素咬着下唇,头抵地面。
殷九娘站在一旁,眸光里闪动着复杂的情绪。
这人……长夜教大难将至,竟去关注这些?
夏阳看着这四个面色惨白、眼中重燃恨意的教众,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当杀手是辛苦,可不当杀手,那命里的苦又如何化解呢?
“加入长夜教,是为了复仇吗?”他尽量让自己问得既不那么高高在上,也不能太过于亲民。
死一般的寂静。
没人敢回答。在这座山上,承认“私欲”往往意味着死亡。
夏阳对此并不意外,他眸子微微转动,最终钉在了林素素身上。他需要一个破局点,一个能让这死水沸腾的火星。
“林素素,你身为女子,在这长夜教的刀光剑影里讨生活,受的罪……似乎并不比你在万花楼里少?”
林素素一直抵着地面的脑袋,猛地抬起,那双原本死寂的眼里,瞬间被仇恨填满,泪花与愤怒交织,让她那张清秀的脸显得格外狰狞:“教主,长夜教不过是让我皮肉吃些苦头,那万花楼却是要让我成为那烂泥中最臭最脏的一坨。”
“既然逃出来了,为何不找个没人认识的地方,隐姓埋名做个良家子?”夏阳站起身,一步步踏下台阶。他声音轻柔得像个心理导师,引诱着她释放自己内心最真实的情绪,“长夜教的名声,可比那万花楼好听不到哪儿去。进了这扇门,你这辈子就再也洗不白了。”
林素素握紧了拳头,指甲抠进掌心:“我被继母卖去青楼的事情人人皆知,从那里出来后,没有户籍,也无处可去,堂主收留了我,我的过去便被封存,无人会轻视我,嘲讽我,起码,我还能活得像个人……”
夏阳在她身前站定:“那么,你想复仇吗?让那些欺辱了你的人,那些让你差点变成烂泥的人……后悔终身?”最后四个字,他沉了声,一个个地说出来,像一颗颗烧到通红的铁球,砸进冰冷的名为仇恨的深井里。
“想!我想!”林素素几乎是嘶吼着迸发出这句话,胸中积压数年的愤懑终于冲破了名为“教规”的束缚,“我想看他们跪地求饶!我想看他们最珍视的东西化为乌有,看他们也在烂泥里挣扎,看着他们的人生……彻底溃烂!”
那种近乎疯癫的爆发力,让一旁的周满、冯二虎和孟平也不自觉地攥紧了拳头,骨节咯咯作响。
“你们呢?”火候已到,夏阳优雅地转身,目光如炬,将这团火顺势引向其余三人。
“我想杀了那狗官!”周满咬牙切齿地喊。
“呜!”孟平用手语比了个割喉的姿势。
冯二虎拿出自己锻造的短剑,平举过头,意思已经很明显。
殷九娘半倚着柱子,冷眼旁观,丝毫不被堂中燃起的复仇之火影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