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小雨化作的那道光彻底融进月牙之后,李望舒还跪在原地。
碎石地上残留的温度正在一点一点消散,就像她从未存在过。高速路上的双闪灯不再响了,司机的尸体和王曦和留下的那句“消失虽然残忍”一起,被夜风吹向相反的方向。
他摊开手掌,掌心里仿佛还残留着她最后那句话的重量,不是累赘。
他攥紧拳,站起来。月光在他身后铺成一条银白色的路,从荒地一直延伸到京市的方向。他的眼睛还是红的,愤怒没有消,只是被压下去了。
压在一个更深的地方,像岩浆被压在地壳下面,不喷发,但每一秒都在加热。不冲动了,不代表算了。他要杀陆青远。
不是今天,不是现在。是在找到小月亮和小鱼儿的确切下落、确保他们安全之后。然后他会回来,一个人,用自己的方式,把那个没有面孔的人一块一块拆碎在这片荒地上。
他抬脚,朝京市的方向迈出第一步。
“我就知道。”
王曦和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不是从远处赶来,不是用神力瞬移,就是站在原地,她根本没走。李望舒转过身。她站在高速公路护栏旁边,双手抱胸,月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她的脸上没有惊讶,没有愤怒,只有一种“我太了解你了”的疲惫。
“你每次说‘好’的时候,就是打算自己一个人去送死。”她走过来,步伐不快,高跟鞋踩在碎石上发出细碎的声响,“万年前你说‘好,我退兵’,然后一个人冲进日族大营。万年后你说‘好,我不冲动’,然后抬脚就要去京市。你以为我会信?”
李望舒没有说话。他攥紧的拳头还没松开,掌心的月光还在隐隐发亮。
王曦和在他面前站定。隔着一个拳头的距离,不远不近,就像他们每次见面时那样。她没有看他,目光落在那片已经空无一物的碎石地上,林小雨最后躺过的地方。
“有些事,你不说,不代表我感觉不到。”她的声音忽然轻下来,不再像刚才那样斩钉截铁,像在陈述一个她想了很久的结论,“在云南第一次见到小月亮的时候,他看我的眼神不像在看一个陌生人。他给我画画,画上是我站在一片月光里,怀里抱着一个婴儿。我以为那是他的幻觉,是我在日族圣坛里看到的记忆碎片被他无意中捕捉到了。”
她转过头,看着李望舒的眼睛,“但不是。他知道我是谁。你也知道。”
李望舒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他只是站在那里,像一根绷得太紧的弦。他忽然意识到自己一直低估了她。万年前他以为她太冲动,太容易被情绪左右,太容易被仇恨蒙蔽双眼。
可现在站在他面前的这个女人,明明已经猜到了那么多,却还在克制,还在冷静,还在劝他不要冲动。
万年前那个会为了孩子毁天灭地的日尊,和此刻这个站在月光下条分缕析的王曦和,是同一个人吗?还是说这万年里,失去孩子的不止他一个,被迫学会克制的,也不止他一个?
王曦和没有等他的回答。她收回目光,看向远处京市的方向,那里的灯火在夜色中连成一片暖黄色的光带,看起来安静而祥和,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我在日族圣坛里看到的记忆,不只是那个盒子。”她的声音很平稳,平稳得不像在说一件悬置了万年的事,“我还看到你跪在月骨前,把你的生命力往里灌。你把那缕残魂放进去的时候,手在发抖。我以为你只是在救一个普通的孩子,月族的遗孤,你的族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