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行之又坐下来,固执地重复着一个问题:“那她怎么不回来?”
冯熹不想回答他了,周行之开始自言自语:“她是不是不回来了?她肯定还在生我的气。”说着又哼了一声,“我早该知道的,她这么容易就弃我而去,多半是心里没有我。”
冯熹再度翻了个白眼,她抬手堵着耳朵,试图让自己的耳朵清净一些。
“不过她都没有带许安年走,说明心里也没有他!”他又给自己说高兴了,觉得口有些渴,他伸手去捞桌上的茶杯,结果半天没捞起来。
他反应了好一会儿,才发现桌子上什么也没有,他对着冯熹吼:“茶呢?”
冯熹真是受不了,忍着赶人的冲动说:“大少稍坐,我再去给你沏一杯。”说完径直上了二楼,将门反锁。
天王老子来了,她也要睡觉!
楼下,周行之掏出一个破旧的怀表,抿嘴看着里头的照片。
照片里的程婉宜穿着他买的旗袍和大衣,一头秀发整齐地散在脑后,嘴角挂着浅浅的笑,笑意盈盈地看着他。
也就这个时候,她才会毫不躲闪地与他对视,眼里的害羞和温柔全部都呈现给他。
真想她啊。
冯熹早上下楼的时候,周行之已经靠在沙发上睡着了,左手攥着怀表,右手攥着一缕头发。
她啧了一声,出门通知陆远舟过来领人。
……
程婉宜再一次收到冯熹的信是在次年的夏天,信上说周家和贺家于年初在周口开战,贺济川不慎死于伤口感染,临湾的地盘现在归周家管辖。陆夫人的姐姐也就是贺济川的姨太太不愿做俘虏,吞药自杀了。贺家的人死的死逃的逃,那位备受宠爱的千金,在逃跑过程中诱发了心悸,没能救回来。
书信的末尾却突兀地写着一句话:周行之整天烦我,问你什么时候回来。
程婉宜叹了一口气,从桌上抽出一页信纸,提笔回信。深思熟虑后,还是在末尾补了一句:“妾非其偶,归期在己,非彼所宜问也。”
“什么意思?”
公署楼内,周行之瞪着眼睛,连拆信的手都不抖了。
陆远舟清了清嗓子,转成大白话:“我又不是他明媒正娶的妻室,归期自然由自己定,不是他该来过问的事。”
“……”
信纸被暴力地团成了一团,掷到门上又被弹了回来,最后滚了一截,停在了垃圾桶旁边。
陆远舟屏住呼吸后仰,往后退了两步,礼貌地将门带上。
“那啥,江寻约我吃饭,我先走了。”
周行之不发一声地盯着桌面,恨不得在上头烧出一个洞来。他舔了舔发痒的犬齿,恨不得将这个冷漠无情的女人连骨头带肉一起生嚼吞入腹中。
兀自生了一会儿闷气,他又将目光重新放到那纸团上,最后认命似的,将那团皱巴巴的纸展开铺平。他低头轻嗅了一会儿,闻到了一股淡淡的香味,像是某种花卉的味道。
是她现在的味道么?
他有些贪婪地将头枕在那页纸上,闭上了眼睛,心脏的位置泛起酸酸麻麻的疼。
想她想得要疯了。
大洋的另一端,程婉宜正在看舞台剧排演。
她坐在台下,膝盖上放着一本摊开的本子,上面全是涂改的痕迹。
安德烈对她手里的那支钢笔产生了兴趣,“哦,这是一棵嫩芽吗?真是一个可爱的图案,是你自己设计的吗?”
执笔的手微顿,程婉宜将钢笔举到眼前,笑着回答道:“安德烈先生你的眼力真好,它确实是一棵嫩芽,不过不是我设计的。”
笔帽上的嫩芽图案其实已经掉漆了,亏他还能分辨得出来。
安德烈眼里顿时有了别样的情绪,他喔了一声,“让我来猜猜,送你这个图案的人或许在你的心里有特殊的位置?”
程婉宜眨了眨眼睛,低头继续完善台词,语调平淡:“或许吧。”
安德烈促狭地笑了笑,刻意拉长了音调:“婉,你知道的,你其实不擅长撒谎。”
程婉宜抬头回了一句:“安德烈先生,你也知道的,你其实不擅长打探八卦。”
安德烈耸肩,“如你所见,我确实不擅长。”
排演结束后,剧本的最终稿也终于敲定,程婉宜长长地吐了一口气,准备回家休息。安德烈在门外喊住她,“玛德琳说你准备回国,真的吗?”
程婉宜没有回答他,而是背对着他挥挥手,汇入人流,最后消失不见。
街道旁的梧桐树抽了五次新芽,掉了五次枯叶,路边的面包店依旧挂着红色的招牌,店员透过橱窗热情地与她打招呼。风里带来了面包的香气,混合着坚果的味道,最后又被另一阵风带走。
程婉宜仰头深吸了一口气,最后慢慢地吐出来。
原来已经,五年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