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些日子,贺家那个小丫头说将人带去临湾玩几天,二柱子不是还跟着的么?
“不是,不是。”三姨太喘了两口粗气,“程小姐留信说要离开周家去国外读书!”她将手里的信递给旁边的香莲,示意她读给太太听,“这信在枕头下压着,我想着她明日要回来,便让罗婆子和春桃收拾一下床铺,谁曾想就看到了这个。”
信上的内容不多,大意是她自知当年入周家是无奈之举,承蒙太太督军照拂,得以在乱世中偏安一隅,腆颜久居。
然近日得知白小姐与大少本该是天赐良缘,因她之故未能再续前缘,她良心难安。如今她已将纳妾契焚毁,周家户口册上也并无她姓名,她便不再为大少之妾室,只愿大少与白小姐举案齐眉。
“太太不必忧心,婉宜恰好得友人推荐可赴海外研学,思虑再三已决定前往。愿太太身体康健,来年定能得偿所愿。晚辈婉宜敬上。”
香莲读完,脸上的讶异之色不遑多让。
她竟是没想到,平日里瞧着娴静有礼的程小姐竟然会做下如此大胆的事。她这是把大少爷给休了啊!
“糊涂啊糊涂啊!还不快点派人去把她带回来!”大太太被刺激得连连咳嗽,香莲抚着她的心口,三姨太赶紧出去安排人去临湾。
天爷呀,但愿还来得及。
屋里,香莲突然一声尖叫:“太太!”
……
周行之赶到码头的时候,邮轮早就消失在了海天交接的尽头。他身上的衣服皱巴巴的,鞋子和裤腿上全是泥点子,帽子不知道什么时候掉了,头发胡乱地捋在脑后,露出一张攻击性极强的五官。
他一脚踩下刹车,推开车门就往售票处走,陆远舟头晕眼花地跟在他身后,双膝发软。他今日晕车晕得厉害,还没走两步,赶紧到旁边哇哇吐了起来。
胃里的酸水还没倒腾干净,只听得售票处传来一声巨响。他连忙跑进去一看,只见售票口的雕花窗户被砸了个稀巴烂,木头碎屑落了一地,售票员正抱着头在工位上瑟瑟发抖。
周行之一张脸更是黑得吓人,后槽牙死死地咬着,右手往下淌着血,手背上还嵌了几根木头茬子。
他的眼睛死死地盯着脚边碎成两块的怀表,里头嵌着一张单人照,依稀可以看见照片上的人在微笑。
完了。
陆远舟知道,人怕是已经上船了。
“你……”
“查一下那艘邮轮的航线。”周行之沉声问里头的人。
陆远舟眼皮一跳,上前问:“你不会想买票追过去吧?”
周行之没说话,眼睛盯着翻看记录的售票员,陆远舟的心渐渐沉了下去,他将人拽住,声音渐渐变了调子:“航线上的靠岸的国家那么多,你难道要一个一个找过去吗?”
疯了,简直是疯了。
“不然呢?”周行之甩开他的手,将他推到墙上,一把揪住他的领口,“要不是你当初瞒着我,至于老子今天大老远跑过来追人吗!”
陆远舟的脊骨都要被撞碎了,他疼得龇牙咧嘴的,火气也跟着上来,但也知道这事儿自己确实理亏。要不是当初将贺雨柔的事儿瞒下来,也没有今日这破事儿了。
但如今事已成定局,云州那边刚打下来,在这个节骨眼不可能让周行之如此草率地出国。先不说他们根本就不清楚程婉宜究竟在哪个国家下船,就算知道了,这一来一回的时间至少也要个四五个月,国内变故太多。
而且,这个节骨眼,他要是出国,基本可以说是死路一条。可能不仅没办法找到程婉宜,还有可能将命丢在国外。
“你冷静点。”陆远舟从嗓子里挤出几个字,“她既然没有按照贺雨柔的安排离开,肯定是有其他人帮忙。”
眼下最重要的是找到那个帮忙的人,而不是跟他在这里摔跤。
周行之的眼里还喷着火,闻言顿了一下,将人从墙上放下来,只是那脸依旧臭着,烦躁堆积在眉间。这时售票员颤巍巍地举起了手,递过来一本册子,上头记录着邮轮的航线图。
此时停在街边的军车后座传来两声咳嗽音,贺雨柔慢慢睁开双眼,一身冷汗将她的头发和衣衫都浸透了。周行之持枪抵着她脑袋的一幕重现在她的脑海里,她顿时骇然地打了个冷战,胸腔里的心脏开始狂跳。她揪住胸口似窒息一般大口大口地呕着鲜血,从手心里漏出来又流到衣服上,一滴又一滴,仿佛绽放在胸口的红玫瑰。
下一秒,车门被暴力拉开,她被拽下车,头磕在地上撞得她眼睛发黑。待她适应了光线,便看到了周行之放大的脸。
她顿时失声尖叫,拼命地蠕动着身体往后缩,像一尾溺水的鱼在按上扑腾。下巴被对方强制捏住,力道大得仿佛能徒手捏碎她的下颌骨,她眼中的魔鬼开始说话。
“挑拨离间好玩么?”下巴的疼痛加剧,她开始无意识颤抖,齿缝里全是血,她一句完整的求饶都说不出来。
“你最好祈祷她能活着回来。”
车轮声渐渐远去,贺雨柔躺在地上抽搐着,嘴巴里涌出大口的鲜血,方才围观的人群逐渐像她聚集,将她围成了一个圈。
心脏跳动的声音敲击着她的耳膜,她听不见人群的窃窃私语,只呆愣愣地看着天空直至视野完全模糊。
“不是……这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