醒来的时候,程婉宜看着裸露的房梁和身侧坑坑洼洼的土墙,反应了一会儿。她伸手将床前白色的帘子掀开,入目是一排歪七扭八的柜子,里头放着许多玻璃瓶和盒子,屋中央是一张木板,下头垫着几摞土砖。
木板上头堆着一些她看不懂的工具,中央还架着一个铁盒子,盒子下是一盏酒精灯,盒子里咕噜咕噜冒着白气,闻着像是玉米的味道。
有人在煮东西吗?
程婉宜动了一下,脚趾传来了一阵钻心的疼痛,她这才发现自己的双脚触目惊心。褐色的液体干涸在皮肤上,脚趾和脚心处还有溃烂的伤口,红色的血痂似乎刚刚凝结不久。
动一下就是钻心般地疼痛,程婉宜眼眶里渐渐起了水雾。
“醒了?”
白秋棠掀开帘子进来,她用筷子搅拌了一下铁盒里的玉米碎,再走过来察看程婉宜脚上的伤。
“你是?”
“白秋棠,这里的外科医生。”
她的语气稀松平常,平淡得没有起伏,程婉宜心头微讶,忍不住偷偷打量她。
江寻说的白医生,应该就是她吧,还有那两个学生提起的,周行之养在西郊别墅的……青梅竹马。
“没有发脓的迹象,明日应该就能下地了。”
白秋棠替她检查完又转身回到铁盒前,用隔热的工具将铁盒子取下来,顺手将酒精灯熄灭。
她将食物一分为二,端了一碗递到程婉宜的面前,问:“棒子面粥,能吃吗?”
昏睡了一整天的程婉宜早就饿了,一时没有察觉对方语气里的一种轻慢,双手接过土黄色的碗,礼貌地道了谢。
白秋棠定定地看了她一眼,端着碗找了个小马扎坐下。房间里静悄悄的,只有两个人喝粥的声音。
程碗宜喝了两口,感觉胃里暖洋洋的,似乎之前的疲乏也跟着减轻了不少。
白秋棠侧身对着她,一副拒人千里的模样,程碗宜纠结了一番,开口问:“行之他怎么样了?”
“退了烧,静养一段时日便好了。”
程婉宜终于放下心来,又问:“我待会儿可以去见见他吗?”
白秋棠看了一眼她的脚又看向她,面无表情道:“不太行,他目前需要静养,你也有伤。”
“哦。”程婉宜有些失望,沉默地将碗里的粥喝完。
白秋棠将两个空碗放在门口的盆里,正准备靠在椅子上小憩,听见外头的助理喊她,又拿上白大褂匆匆离开。
“有事朝屋外喊,天井里有站岗的卫兵。”
程婉宜呆滞地看着她离开,有些后知后觉,自己好像不招这位冷若冰霜的白小姐喜欢。
是因为我的身份么?程婉宜心想,脑海里不由地回想起当日在那棵大树下听到的闲言碎语。
屋外,黄昏日落,不大的土房子里光线暖人。她刚刚睡醒又添了一碗薄粥,这会儿倒也精神得很,她撑着床边尝试下床,但脚心的疼痛让她倒吸了一口凉气。
无奈地笑笑,她只好暂时放弃下床的念头,只坐在床头打量着一览无余的陈设。余光忽然瞥见墙柜的某一格里放着两个熟悉的玻璃药瓶。
怎么跟她带来的的那么相似?
正疑惑间,屋外传来了一阵脚步声,程婉宜以为是白秋棠去而复返,没想到帘子一捞,进来的是一位眼熟的姑娘。
贺雨柔换下了昂贵的长裙,换上了朴素的裤装,系着一件白色的围裙,头发被规整地梳成了麻花辫。她见了程婉宜好似特别高兴,甚是亲密地拉她的手,并塞给她一个橘子。
“我听白姐姐说你醒了,特地给你带了一个橘子。”她亲昵地叫她程小姐,“你真是太厉害了,这么远的路,你是怎么过来的?”
“你是?”
程婉宜有些茫然,一时没想起这位姑娘是谁。
贺雨柔眨眼提示:“三小姐的茶话会,你不认得我啦?”
程婉宜蹙眉,她想起来了,不过后头再也没见过,难怪印象不深。
“那日对不住啦,我也没想过会出那种事,原本我到昌明是去看白姐姐来着,但赵安成认得我,非要将我介绍给周三小姐,又受三小姐相邀,才去的茶话会。”贺雨柔一脸歉意。
程婉宜摇摇头,她从未将那件事牵扯到其他人头上。
“事情已经过去了,原本与你也没有干系。”
贺雨柔顿时笑逐颜开:“那我们重新认识一下,我叫贺雨柔,是贺济川的幺女。说起来,陆远舟还是我的表哥呢,不过不怎么来往。周家哥哥与表哥情同手足,你又是周家哥哥的姨太太,那我以后就叫你婉宜姐吧,你叫我雨柔就行。”
没想到这里头还有这层关系,程婉宜看着眼前这位笑容天真的少女,问:“既是贺督军的千金,你为何会在这里?”
“来送药呀。”
“送……药?”程婉宜偏了偏头,看向墙柜上方的格子。
贺雨柔顺着她的视线,起身将那格子里的瓶子拿下来,解释道:“就是这个叫盘尼西林的消炎药。”
她无视程婉宜眼里复杂的情绪,继续说:“白姐姐写信给爸爸说急需这药救人,原本是没有的,但我突然想起来我回国的时候从国外带了一盒,所以就开车送过来啦。路不平坦,开了许久才到呢。紧赶慢赶总算来得及时,白姐姐说再迟一会儿就用不上了呢。”
程婉宜看着她手里的那个瓶子,目光顿时变得有些呆滞。
随即一阵后怕涌上来,呼吸变得有些急促,她撑在床沿的手微微颤抖。还好有人将药提前送到了,否则……
“贺小姐,多谢你。”
贺雨柔楞了一下,将药放回原处,调整好自己的表情后,才转过身来。
“不用谢呀,我只是提供了一点小小的帮助而已。要不是白姐姐这半个月衣不解带地照顾,又钻研土方法让周家哥哥多挺了些时日,就算我有再多的药也无能为力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