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偷偷地打量着四周的环境,一眼就瞥见了坐在廊下的少年,从此再也没挪开过眼睛。
他长得是那样的好看,比她所认识的所有男子都要俊朗。行走时身形如山上挺拔坚韧的冷杉,坐卧间眉眼又似被山间晨雾亲吻的山峦,随意瞥过来的一眼就能让她神魂颠倒。
这种隐晦的爱慕随着年岁的增长反而越发明目张胆,她努力地学着大户人家的小姐做派,拼了命去够最高枝头上的那抹甜蜜,盼望着有一日能占有。
她其实不贪心,只需要一点点就好了。
每当下人们打趣说,她和大少爷青梅竹马,般配得很,她心里头都似淌了蜜一般甜。
但到了峪州后,她却隐隐有了危机感。
那位不常露面的程家小姐,那般花一样的人,每每见了她,自己总要自惭形秽好几日。她总是忍不住地想,大少爷如果见过了程小姐那般的闺秀,怕是眼里再也看不见她了。
一日午后,她小憩醒来想给太太送一碗解暑汤,廊下无意听见太太提了一句,说程小姐若是能成为她儿媳妇就好了。
太太不过见了两次,就对她如此喜爱,那她算什么?
她想了一个晚上,第二天便去找了姑妈,只是没想到,费心的谋划最后为他人作嫁衣裳,最后还被赶出了周家,她不甘心!
她只是喜欢他,想做他的女人而已,她有什么错?
也许上天也可怜她,重新给了她一次机会,让她来到了昌明。她看见了他们并肩而立,低头耳语,那么般配,也那么刺眼。
凭什么啊?
那个位置原本应该是她的!站在他身边的,让他一直注视着的人也该是她!都是那个不知廉耻的女人顶替了她的位置!抢走了属于她的一切!
“我只是不甘心……不甘心……”温以宁痛苦地控诉着一切,不甘心看着他们恩爱,不甘心坠落泥淖再也够不到月亮。
从头到尾,她不认为她自己做错了什么,只是运气不好罢了。
“我现在只是想求你抱抱我……”
她落下泪来,却无法让眼前人有一丝动容。她和她的爱情一样,卑微到了尘土里,却开不出一朵花来。
周行之朝前走了两步,抬起了右手。
温以宁的眼睛又亮了起来,可希冀的拥抱没有到来,只有一记响亮的耳光。
“死还是回去,你自己选。”
说完,周行之没有再看她一眼,转身离去。因为在他看来,她给了一个十分可笑的理由,他已经没有耐心再听下去了。
“周行之!我恨你!”温以宁声嘶力竭。
陆远舟啧啧地摇头叹息一声,将门带上了,房间里的那束光彻底消失了。
陆远舟追上周行之离开的脚步,将温以宁是怎么到的昌明,一字不落地交代了个清楚。末了,还补了一句:“你说这明明是你的风流债,怎么倒霉的是嫂子呢?”
周行之停下来看他,陆远舟顿时尴尬地笑了两声,“当然这也不能怨你,都怪她执迷不悟,人都回老家了,还能折腾到这昌明来。”
不过,竟然有人去那么偏的山沟头,资助一个女子读书,不会是有人做局吧?
周行之也觉得此事太过巧合,便道:“你去查一查资助她的是什么人,还有最近跟哪些人接触。”
一个被资助的穷苦学生,买凶的钱是哪里来的?五根小黄鱼可不是一笔小数目。
“那你呢?”
“我和你不一样。”周行之理了一下袖口,“我有家室。”
“……”
陆远舟翻了个白眼。
解决完事情的副官过来只看到了脸色不大高兴的陆参谋。便问:“大少去哪儿了?”
陆远舟哼哼了两声:“回家抱老婆了。”拎着副官就要上车。
一头雾水的副官扒拉着车门:“去哪儿?”
“给你们大少的爱情保驾护航呗。”
陆远舟唉了一声,将他塞进了驾驶座,叹息:“没老婆就是命苦啊。”
“……”
一个不起眼的小教堂内,神父正在接见一位贵客。
贺雨柔将一幅价值不菲的古画放在桌上,“我明日一早便回临湾,这是给你的谢礼。”
神父将古画展开,满意地笑了,用一口不太流利的普通话说:“何小姐放心,你交代的我的事,我一定办好。”
不多时,贺雨柔从后门匆匆离开,转瞬间便隐匿在人潮中。
温以宁被资助到昌明读书是她的手笔,不过她没有亲自出面,而是花钱找了个“舅舅”,这位舅舅年少时做了许多恶事,到了中年妻离子散,便开始信上帝,相信做善事能让自己在死后上天堂。于是她收买神父以上帝之名,让他资助温以宁来昌明就读。而后她又在温以宁面前以李宏远侄女的身份自居,温以宁对此深信不疑。
后面的一切都如她的预料般顺利,温以宁被她轻易挑起了妒火,最后萌生了要把那姨太太卖到窑子里毁了的想法。
她见时机成熟,便在一次闲聊中装作无意间提起了几个拍花子的事,还花钱找人将那四个人的行踪透露给温以宁。
不出两日,温以宁果然来找她借钱,说是家里出了事,要寄回去应急。她痛快地答应了,甚至还多给了点。对方感激涕零的嘴脸让她看得心头发笑,真是一个愚蠢到极点的女人!
后来,她的谋划顺利进行,本以为可得偿所愿,却没想到周行之会为了一个女人如此大动干戈,只用了一个晚上,就将人找到了。
真是,太可惜了。
就差那么一点,那位姨太太就成了掉进泥淖里的花,烂在阴沟里,永世不得翻身。
而温以宁暴露一事也在她的预料之中,这个女人那么蠢,想必也攀扯不到自己的身上。原本还想着事成之后拜访白家姐姐,但眼下已经不是个好时机,只好暂时动身回临湾。
她坐在黄包车上,将温以宁送给她的绣帕随手扔了,过时又廉价的手绣帕子被来往的行人踩在路边的积水里,直至看不清原本的颜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