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晚,程婉宜并没有睡好,似醒非醒地熬了大半宿,在即将破晓的时候才勉强眯了会儿,一直到早上起来,也没见到周行之的身影。
到第四天的时候,她便让青萝还是搬回来睡。
中午用饭的时候听太太提起,好像是郊区的几个厂子出了问题,工人们聚集在公署门口讨要说法,公署上下忙得焦头烂额。
难怪自那日他匆匆离开后,便没见他露过面。
督军这几日脸色也不大好看,抽空回来吃个饭也是匆匆忙忙的。
“最近外头可能不太平,你们外出的时候可不要落单。”大太太特意将几个小辈唤到跟前嘱咐了一番,“这事儿虽然暂时牵扯不到家里来,也要提防着有不明事理的人昏了脑壳,做出胆大包天的事来。”
至于公署那边的事,太太倒是没细说,程婉宜倒是在外头听了个七七八八,好像是关了几个厂子,工头们组织了人在公署门口闹事。
周行之那晚接到消息离开,第二日公署门口便聚集了大量的劳工。他们个个情绪都异常激动,几度和门口的卫兵发生了小规模冲突。
原本也不是什么大事,参谋长陆赟早就整理好了一套说辞前来安抚,群众的怒火也开始一降再降,眼看着就要功成身退,不知道是意外还是巧合,有个士兵的配枪忽然走火打中了前排的百姓。
“他们开枪杀人啦!”
这一声如油锅滴水——噼噼啪啪炸响了。也让陆赟之前所做的努力刹那间付诸东流,群情激愤的劳工们说什么也不听了,胳膊挽着胳膊险些合伙冲了公署的大门。
周行之来得及时,连忙派人将送走的伤者从半道截回来,二话不说绑了人群中领头的话事人,还顺带揪出了几个混在人群中煽动情绪的生脸。
跟随而来的士兵们围成一堵结实的人墙将闹事的群众隔绝在外,配枪走火的士兵被带上前来,直接被他一脚踹跪下。他扬起马鞭在他背上甩了几鞭子,力道重得鞭鞭见血。
那个士兵被打得眼冒金星双手撑地,额角青筋陡然暴起,两侧的腮帮子也咬得紧紧的,但他始终不发一言,始终沉默地接受着。
陆远舟上前将他的配枪拿走,周行之沉声问道:“上岗前是否检查过配枪?”
士兵咬牙打直了身体,大声道:“报告大少!没有。”
刚来的时候他们确实是要在上岗前严格检查配枪以防走火伤人,但可能是最近这大半年日子太舒坦了,这个规矩也就成了走个过场,甚至有时候枪支混用。大多时候都是随便摸了枪扛上就走,谁承想今天他这么倒霉,好死不死在这个节骨眼走火。
周行之毫不客气地将他踹翻在地,陆远舟检查完枪支后朝他打了个手势,意思是这枪真的有问题。但人有没有问题不太好说,毕竟这段时间抓出来的细作也不少。
周行之扫了地上的人一眼,吩咐人将他绑在公署大门口,随时准备为伤者一命抵一命。
“让白秋棠过来。”他对陆远舟道。
枪伤在肚子上,这个位置不太好说,看出血量,必须要马上安排手术。白秋棠有枪伤的手术经验,眼下除了她别无选择。
陆远舟不敢耽搁,立马让人备车。
“有本事把我也杀了!你们这些吃人血啖人肉的土匪!”
被绑的话事人情绪十分激动,这些扛枪的军匪什么时候管过他们的死活,无论谁上台除了加税就是各种理由盘剥,恨不得将他们祖祖辈辈都压在身下敲骨吸髓。
以前赵家做龙头,各个厂子还算仁义,好歹能让他们能吃饱饭。现在赵家被逼得要走,昌明城的几个厂子也陆续被关,这不是铁了心要砸他们的饭碗吗?
其他的人见状也纷纷红了眼,咒骂着台阶上的人试图冲破人形墙,周行之有些不耐,直接拔了配枪冲着人群脚下连开三枪,留下三个整齐排列的小坑。
“三日后给你们一个交代。”
左手的马鞭有节奏地敲着大腿,他的眼神凛冽地扫过台阶下的众人,寒声道:“不然,我不介意以扰乱治安的名义多抓几个。”
人群瞬间噤声,谁人不知周大少向来没什么耐心,说杀人就杀人。
“诸位今日先回去吧。”陆赟在这时候站出来,“今日走火实属意外,你们且放心,那位小兄弟我们已经安排了最好的外科大夫竭力救治。至于工厂的事,我们也会想办法解决,这马上就年关了,督军交代过,绝对不会让大家空着肚子过年。”
周行之手上的鞭子还在滴血,那被吊在公署门口的士兵已面无血色,所有人都被刚刚那三枪吓住了。此时陆赟的轻声细语对他们来说简直是天籁,忽然觉得回去多等三天好像也不是不能接受。
只有台阶上那被绑的话事人仍然不为所动,愤愤然:“哼,不过是尔等拖延时间的手段,我可不会上你们的当!”
陆赟咳了一声,回头笑眯眯地说:“你要是不想回家,想在这儿待着,也成。”
聚集的人群正在三三两两地散开,周行之护送受伤的人去了医院,陆赟也招呼着人准备离开。
无人再看他一眼。
“哎,你们怎么走了,给我解开啊。”
见没人理他,他开始急了,嚷嚷道:“喂!你们什么意思?把我绑在这儿算什么?喂!”
“状元哥。”
这时候台阶下有人喊他,董状元手脚都被绑着,想让他们过来帮他解开,但是门口的守卫似乎是得了命令,不让任何人靠近。
台阶下的几个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后选择灰溜溜地离开了。
“……”
人心不齐啊。
好在陆赟也没打算将他晾着,待晚上开始冷起来的时候,便让人把他放了。
董状元原本还想阴阳怪气几句,但瞧见那士兵又扬了扬手里的绳子,一句话还未说全又生生憋了回去。最后下楼梯的时候回头吐了一口唾沫,这才溜之大吉。
冬月已经过了大半,气温也一日冷过一日,夜间开始下起雪来。一开始只是小米粒大小,在地上薄薄积了一层,等到第二日太阳出来便化成了水。
程婉宜从前住在南方,未曾见过银装素裹的景色,见一连几日都下了雪,每日清晨第一件事便是推窗,看积雪厚了多少。
可今日仍旧如昨日那般,只在屋檐瓦上零星覆盖了一些,她顿时失望地叹了口气,又搂着被子倒回了床上。
圣约翰女校今年提前几日放了寒假,她这几日窝在自己小院里,除了吃饭连卧房都没出过。
用青萝的话来说,她们家小姐是个要冬眠的兔子。
周漱玉来的时候,兔子正要补眠,于是谢绝了她的邀约,她便非常不客气地伸手进被窝掏兔腿。
她的手带着外头的寒气,吓得程婉宜直往床里缩。
“去去去,我这就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