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华若梦是昌明城内排得上号的歌舞厅,坐落在最繁华的地段,夜夜高朋满座,门童经常忙得脚不沾地。
今夜倒是个例外,只听得大厅内欢笑声阵阵,大门外的环岛只偶尔进来一辆车。
陆远舟靠在门口的柱子上点了一根烟,跟闲得打哈欠的门童聊了起来。
“今儿陈少给你包了多少赏钱?”
门童擦了一把眼角的眼泪,嘿嘿一笑,伸出食指:“抵我一个月工钱。”
陆远舟啧了一声,心里骂了一句败家子。
门童看他面善,又多嘴问了一句:“陈少不会真的要娶花容当太太吧?”
陆远舟嗤笑了一声,正欲说什么,余光瞥见一辆车驶进来,立马踩了烟头迎上去。门童循着他的目光看过去,顿时精神一振,切换到工作状态。
车还未停稳,周行之就听见了陆远舟抱怨的声音。
“怎么来得这么晚?我在门口人都快被吹傻了。”他一边说着一边勾着头看车里,可是光线不佳,只瞧着最里头坐着一位身姿窈窕的淑女。
“不是让你带嫂子过来吗?”
这位穿着旗袍的佳人是谁!
周行之的长腿踩在车门上用力一蹬,陆远舟被车门撇得连着哎了三声。
“你眼神不好这件事不用一直提醒我。”周行之说完转身去另一边开门,一双女士高跟鞋从里头探出来,小心翼翼地踩在地砖上。一双莹白的脚腕上搭着细细的鞋扣,倒让脚踝上的血管更明显了几分。
陆远舟定睛看了又看,这才认出眼前这位身穿秋香色旗袍,裹着兔毛披肩的时髦女郎是程婉宜。
“怎么把围脖摘了?不冷么?”
此时夜风习习,周大少的嗓音柔得却像一汪春水,旁边的陆远舟皱着五官掏了一下耳朵。
程婉宜摇摇头,这披肩够厚了,再套个围脖,她就臃肿得像山里的熊瞎子了。
她上前一步对陆远舟道:“陆少,让你久等了。”
今日原本时间是够的,不过临出门的时候发生了一点意外,便耽搁了一会儿。
那会儿她穿戴整齐,正准备出门,迎面遇到了周行之。他扫了一眼她的衣服,问:“怎么不穿我送你的衣服?”
“不妥吗?”
她狐疑地低头左看右看,这身衣服是当时和漱玉一起买的,月白色的旗袍,透着一点淡蓝,因为天冷,便搭了一件太太送的兔毛披肩。青萝还特意给她梳了一个端庄的发型,刘海也全部梳上去了,看着很合乎周行之姨太太的身份啊。
白日里的时候她还特地穿着这身让漱玉过了眼,这套装扮应该是挑不出错的。
周行之抿了一下嘴,道:“那就这身吧。”
但程婉宜总觉得他不太高兴,也不知是不喜欢衣服还是不喜欢她这么穿,思来想去还是决定换一套。只是当时周行之给她买了好几套,她站在衣柜前犯了难。
青萝在她耳边嘀咕:“要不让大少来挑一件吧。”
程婉宜沉默了一会儿,目光看向屋外倚着柱子的周行之。也不知道是巧合还是有所察觉,几乎在她看过去的一瞬间,对方偏头看过来。
他的骨相很优越,随意地一瞥带了点慵懒的味道,明明是一套普通的白衬衣,穿在他身上却是贵气逼人。
“怎么了?”
程婉宜扣着柜门的手蜷缩了一下,开口道:“大少觉得那件好?”
也许是错觉,她好像在对方的眼睛里瞧出了一丝愉悦。
他迈着长腿走进屋内,宽肩窄腰几乎把门外的光线遮挡得七七八八。程婉宜当时只觉得屋内昏暗了一会儿,待回过神来的时候,鼻腔里充斥着一股好闻的皂香。
视野被他的侧颜完全占据,程婉宜的眼睛不由得聚焦在他微凸的喉结上。只见那个地方上下滑动了一下,耳边响起了他刻意压低的声音。
“这件吧。”
他修长的手指勾着一件秋香色的旗袍,,露出了里头厚实的皮草内衬。
空气刹那间变得稀薄。
“那、那我去换上。”
程婉宜迅速将衣服取出来,扭头就往里间走,内衬的皮草贴在她的手腕间,像是挠在了她的心口上似的,痒得很。
周行之看着她落荒而逃的背影低笑出声,低头扯了一把裤子后,出了房门。
小院外头静悄悄的,屋里传来主仆两人的低声交谈,他一边听着一边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来。
也不打算点,只是捏在手里捻着,好似这样可以缓解一点心头的痒意。
程婉宜换好衣服后,青萝又给她重新梳了一个发型,顺手还改了一下妆容,一来二去便耽搁了不少时间。
周行之又顺手从衣柜里捞了之前送她的那条围脖,套在了她修长的脖颈上。也不知是不小心还是他故意的,指腹贴在她的脖子上蹭了一下,她背脊微僵,突然就红了脸。
周行之啧了一声,声音有些哑。
“想亲你。”
程婉宜微微瞪大了眼睛,有些期期艾艾地开口:“刚、刚上了口脂,花了要重新补……时间不、不够了。”
周行之嗯了一声,没再说话,只是让她先走。等到两人出门坐车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
程婉宜没想到这么冷的天气,会有人在大门外等着,想起了来晚的原因,她顿时不好意思起来。
陆远舟听程婉宜客气地喊他陆少,一改刚才的抱怨,笑得有些狗腿:“嫂子这么称呼我可就太见外了,你叫我远舟就成。”
又解释道:“我其实刚从里头出来透会儿气,刚刚是在跟行之说笑呢,你别当真。”
他一边说一边往程婉宜身边凑,还不忘提醒她注意脚下的台阶,比那开门迎客的门童都还热情三分,夸赞起人来也是滔滔不绝。
“嫂子你这身衣服可真衬你,好看得我刚刚差点没认出来,还以为是海报上的电影明星呢。不对,我觉得比那海报上的明星还要好看,嫂子你要是去演电影,这些人都不能红……”
程婉宜脸上挂着客气的笑,压低了声音说:“你谬赞了……”
这一声声嫂子长嫂子短的倒让她有些涩然了。
被挤占了位置的周行之啧了一声,上前一步将陆远舟攘开,捞起程婉宜的手搭在自己的胳膊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