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把所有的腐烂都藏在那身银灰色的羽毛底下了。
它开始用一种奇怪的眼光看自己的雌雀。
那种眼光,像是一根不粗不细的刺,扎在它胸口好多年了,现在终于可以拔出来看看了。
它想:凭什么?
凭什么你生下来就有头鸟的爹,就有人把最好的枝头留给你,就从来不用在泥地里刨食、不用被别的鸟啄、不用半夜里缩在只有几根的草窝里发抖?你什么都没做过,你只是运气好。
而它,它费了多大的劲才爬到今天这个位置?它吃过的苦、受过的白眼、弯过的腰、赔过的笑脸,这只雌雀一辈子都想象不到。
它觉得不公平。
它要让她也尝一尝那种滋味。
它找来另一只年轻的雌雀,说是林子里捡来的,无家可归,怪可怜的。
它对原来的雌雀说:我心里只有你一个,但我毕竟是个公的,有些事情你懂的,你给我留点面子。
原来的雌雀一开始不同意,但是一想到公雀这么多年对她的好又点头了。
可是新来的那只雌雀性子软,不爱争抢,每天安安静静地在自己的枝头上待着。
公雀对她没有任何兴趣,但公雀需要她。需要她作为一个存在,杵在那里,像一根刺不是扎自己的,是扎原来那只雌雀的。
它在新的雌雀身边安插了好几只自己的亲信。
每天,那些亲信会去做一些很小的事情:把原来那只雌雀窝里的软草叼走几根,在她吃饭的时候挤她一下,趁她不在的时候把她攒的过冬果子啄破几个。
每一件事都小得没法说。
你告状吧,他们一句“我又不是故意的”就挡回来了。
你不告吧,日复一日,像有蚂蚁在骨头缝里爬。
原来的雌雀受不了了,去找公雀。公雀便摆出一副头鸟的样子,飞过去把那几只亲信训斥一顿,声音大得整片树丛都听得见。
然后飞回来,用翅膀拢住她,声音低低的,温柔得像春天的风:
“算了算了,它们不懂事,别生气了,你是我最在意的人。”
原来的雌雀靠在他怀里,觉得好多了。
公雀在她头顶上方,眼睛是冷的。
后来新来的那只雌雀也生了雏鸟。
雏鸟的脚爪伸出来四道纹。
公雀盯着那四道纹看了很久。
它没有发怒,没有悲伤,它只是觉得一种巨大的、荒诞的、像烂泥一样的东西从胃里翻上来。
它的种。
还是四纹的。
而原来的雌雀生的那只雏鸟它的第一个孩子脚爪上是两道纹。
两道。
不算最好,但足够在树梢上稳稳站着了。足够继承这片矮树丛了。
足够拥有所有公雀曾经跪在地上都够不着的东西了。
公雀看着自己那个两纹的儿子,心里头不是恨。
恨太烈了,烧一烧就没了。
那是一种更冷的东西,冷得像冬天的霜,慢慢地在它五脏六腑上结一层壳。
它想起自己小时候被别的雏鸟啄掉背上的绒毛,想起自己被赶到最差的枝头上过夜,想起所有的鸟看它的时候那种“你也配”的眼神。
而这只小雀崽子,什么苦都没吃过,什么罪都没受过,就因为生在自己窝里,就能轻轻松松得到这一切?
它开始物色一个隐秘的地方。
在林子里最深最深的地方,有一丛密不透风的荆棘,别的鸟进不去,它花了好长时间才用嘴一根一根地拆出一条路来。
它在荆棘丛中央搭了一个古怪的台子,用枯枝和蛛网缠成的,上面刻着一些它自己都不太懂的纹路。
它是在一次独自飞远的时候遇到那只鸟的。那只鸟浑身漆黑,眼睛里没有瞳孔,只有两个白点,说话的声音像是从树洞里传出来的回音。
它告诉公雀:你只要捉足够多的、脚爪上纹路少的鸟,把它们困在这台子上,用棘刺刺穿它们的爪子,那些纹路就会流出来,流到你身上。
攒够了数,你就能冲破四纹的天限,飞到你这辈子不该飞的高度。
需要多少只?公雀问。
很多。
那只黑鸟说。
公雀没有犹豫太久。
它选了自己的第一个儿子。
那个两纹的儿子。
它没有自己动手。
它去找了新来的那只雌雀,用一种非常非常温柔的语气,日复一日地说服她。
它说儿子得了病,治不好的病,活着只会越来越痛苦。它说与其让他慢慢熬死,不如让他走得安详一些。
它说这件事只有你能帮我,你是我在这世上最信任的鸟。
新来的雌雀本来不肯。
但公雀太会说话了。它说话的时候,声音是暖的,眼睛是湿的,翅膀轻轻地搭在她背上,像是把全部的脆弱都交给了她。
她终于点了头。
儿子“病逝”的那天,原来的雌雀哭得几乎从枝头上掉下去。
公雀紧紧地搂着她,哭得比她还大声。
整片树丛的鸟都看见了头鸟的羽毛被泪水打湿成一缕一缕的,它的身体在剧烈地颤抖。
没有鸟看到它在颤抖的间隙里,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那个阵法真的有用。
公雀把儿子的爪子放在棘刺上的那一刻,它感觉有什么东西从那条细小的、还在微微抽搐的腿里流了出来,顺着棘刺涌进自己的身体。
那种感觉像是整个人被点燃了,又像是从万丈高的地方往下坠,疼得它几乎要叫出来,但疼完之后。
它发现自己能飞起来了。
高了那么一点点。
只是一点点。
但这一点点,是它这辈子拼了命都飞不到的高度。
它开始疯狂地设下陷阱捕猎,它非常聪明。
林子里的鸟一只一只地失踪。
先是那些边缘的、没人注意的孤鸟,然后是附近树丛的家鸟,再后来,有些头鸟的亲戚也不见了。
林子里开始有传言,说是有个什么东西在偷鸟。
公雀每次听到这些传言,都会第一个站出来。
它会飞到最高的枝头上,对着底下所有的鸟说:大家不要慌,我一定会查清楚,我们这片树丛的鸟,一只都不能少。
然后它又接着在夜里飞走,飞到那丛密不透风的荆棘深处。
它已经上瘾了。那种感觉不只是飞得更高,而是一种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热辣辣的、让人头皮发麻的快感。
它觉得自己终于不再是那只四纹的废雀了。它觉得自己正在变成别的东西比鸟更大的东西,比头鸟更大的东西。
但阵法需要的鸟越来越多,越来越多。它开始往更远的谷地飞,往另外两棵老槐树的地盘上捕猎。
消息终于传到了那三棵老槐树上。
老槐树上住着的,是天纹鸟。
那些生下来就只有一道纹的鸟,那些不需要任何阵法就能飞到云霄之上的鸟。
它们听说了。它们派了两只最年轻的下来看。
后来的事情,整片林子都知道。
公雀的秘密荆棘丛被找到了。那些失踪的鸟的骸骨散落在台子四周,爪子被棘刺扎穿了,干涸的血把枯枝染成了黑色。儿子的尸骨也在那里,小小的,蜷成一团,两只爪子上空空荡荡——纹路被抽得干干净净。
公雀被拖出来的时候,还在叫。
它叫得很大声,说你们不懂,你们这些天生就有纹路的鸟什么都不懂。
说它只是想飞起来,有什么错?说那些纹路本来就不公平,它只是把不公平的东西扳回来一点。
没有鸟听它说完。
那些失去了孩子的鸟,那些失去了伴侣的鸟,那些被它骗过、伤过、利用过的鸟,围成了一个圈。它们没有一下杀死它。
它们从翅膀尖开始。
一根羽毛。
一根羽毛。
一根羽毛。
然后是一小块皮。一小块肉。
公雀叫了很久。
先是吼,再是骂,然后是求,最后是哭。
那种哭法不是成年鸟的哭法,是雏鸟的哭法张着嘴,嗓子眼里发出一种断断续续的、尖细的、让人后脊发凉的声音。
但当它的血肉被撕到最后一片的时候,它的魂从那堆碎羽毛和碎骨头里浮了起来。
这时候,台子上那些骸骨的魂也浮了起来。一只一只,安静地,像是等了很久很久一样,朝它飘过去。
它儿子的魂也在里面。
那么小的一团,爪子上没有纹路了,但它还是朝自己的父亲飘了过去。
没有鸟叫。
没有声音。
它们伸出自己的爪子那些已经不存在的、透明的、由怨恨和痛苦凝成的爪子抓住了公雀的魂。
一下。
一下。
又一下。
像是公雀当初用棘刺扎穿它们的爪子一样,它们在完全的寂静中,把那团魂撕成了一缕一缕的烟。
公雀存在被完全抹去了。”
期间阮汐月吃了男人给她丢过来的桃子,眼神却一直直勾勾的盯着林怀修。
林怀修听到一半先是不可思议到后面的生气尖叫想要打断阮汐月的话,阮汐月的声音越来越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