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龙头拐杖在青石板上砸得“嗵嗵”作响，震得老太爷虎口发麻，可他浑然不顾，一张干瘪的老脸因为过度亢奋而透着股诡异的潮红。

“张快手！还有你们这帮吃里爬外的夯货！”云老太爷猛地一转头，浑浊的眼珠子死死剜向站在云青瑶身后的工匠们，烟杆子在空中划出一道凌厉的弧线，“这云城的一砖一瓦，这矿里的每一粒金砂，那都是云家的祖产！云青瑶是云家的种，她赚的一针一线都姓云！你们现在交出账本，滚出云城，老夫还能看在乡里乡亲的份上饶你们一命。否则……”

他阴测测地冷笑一声，露出一口焦黄的残牙：“忤逆不孝，侵占宗族公产，搁在大景律例里，那是能直接捆了沉塘的死罪！沈大人，您说是不是？”

沈监军原本被那弩阵吓得腿肚子抽筋，此时见老太爷搬出了“宗法”这尊大佛，心思顿时又活络了起来。

在大景朝，皇权不下县，宗法大于天。

老子处置闺女，那是家事，官府不仅管不着，还得帮着递绳子。

“老太爷说明白，这等不孝孽女，合该严惩！”沈监军扶着腰刀站直了身子，眼神里透着股“咱俩五五分成”的贪婪。

柳氏二舅也跟着叫嚣起来，唾沫星子横飞：“听见没？你们这帮泥腿子，还真拿自己当个人物了？赶紧把仓库钥匙交出来，不然等县衙的大枷落下来，你们一个也跑不了！”

原本还群情激愤的村民们，被这“宗法”和“死罪”的名头一压，气势又弱了几分。

在这个时代，祖宗和名声，那是压在穷人脖子上最沉的犁铧。

云青瑶靠在议事厅的门柱边，指尖漫不经心地理着耳边的碎发。

她瞧着云老太爷那副吃定她的嘴脸，突然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那笑声在肃杀的夜色里显得格外突兀，像是某种带毒的荆棘，扎得人耳根子生疼。

“老太爷，您这算盘珠子拨得，我在北地荒原都听见响声了。”云青瑶缓步走入火光中心，每一步都踏得极稳，裙摆上的灰尘在空气中轻微扬起，“想要账本？想要矿脉？想要这云城的金饭碗？”

她从怀里慢条斯理地掏出一卷用牛皮纸包裹得严严实实的文书，当着众人的面，哗啦一声抖开。

“看清楚了。”云青瑶的声音清冷如碎玉，穿透力极强，“这是云城的‘股本契约’。上头盖着我云青瑶的私印，还有全城一百三十八名工匠和村民的红手印。”

她将那契约举高，火光下，密密麻麻的红指印像是一团团燃烧的火，“按照这份契约，云城的每一块砖、每一粒粮、每一寸地皮，都已经抵押给了在座的所有人。大家伙儿在这儿开荒种粮、挖矿打铁，那都是提前预支了劳力的。老太爷您要收回公产？行啊，先按这契约上的数儿，把拖欠村民们的一共五万两银子的工钱结了。”

“五万两？！”云老太爷气得胡子都翘起来了，“你这是抢钱！”

“抢钱？”云青瑶美眸微阖，眼底那抹戾气一闪而逝，“老太爷，您这话说得就不专业了。这叫资本抵押。如果您拿不出这五万两，那这云城的一草一木，名义上是我云青瑶的，实际上全是在座乡亲们的‘保命钱’。您现在要封了粮仓收了矿，那就是要从大家伙儿碗里抢食，断了大家伙儿的活路。”

空气瞬间凝固了。

原本还有些退缩的村民们，在听到“五万两工钱”和“保命钱”这几个字时，呼吸陡然变得粗重起来。

张快手第一个站了出来。

他手里攥着一柄还没收回去的木锯，原本被风霜刻满褶皱的脸上，此刻写满了决绝。

他看了一眼云老太爷，又看了一眼云青瑶，最后目光落在那赤红的指印上。

那是他半辈子唯一的念想，是他婆娘孩子的救命粮。

“东家说得对！”张快手猛地啐了一口唾沫，手中的木锯在空气中挥出一道残影，“老太爷，俺们不管啥宗法不宗法，俺们只认这张契约！谁要敢动俺们的工钱，敢动俺们的粮仓，那就是要俺全家的命！想要钥匙？先问问俺手里的锯子答应不答应！”

“对！想抢俺们的饭碗，没门！”

“老东西，管你是谁家老太爷，想断俺们的粮，先过了俺这关！”

刚才还像惊弓之鸟的村民们，此刻像是被激怒的狼群，重新聚拢在一起。

他们手中的锄头、扁担、甚至还有挖矿用的尖镐，全部调转了方向，冷森森地对准了云老太爷和沈监军。

利益，才是这乱世里最硬的防线。

云青瑶这一手，直接把云老太爷的“道德绑架”变成了“全民公敌”。

云老太爷万万没想到，这些平日里见了地保都要磕头的泥腿子，竟然敢对他这个侯府老太爷亮家伙。

他气得浑身发抖，指着云青瑶，嗓子眼里发出赫赫的响声：“你……你这个妖女……你这是带着他们造反……”

“造反？我看造反的是你吧，云老太爷。”

一直立在暗处没说话的李驰烨，此时终于动了。

他每走一步，周围的空气似乎都冷下去了几分。

那股子独属于战场的血腥气和上位者的威压，让沈监军身后的衙役们不由自主地放低了水火棍。

李驰烨走到云老太爷面前，在那老头子惊恐的注视下，慢条斯理地伸出手，一把攥住了那根耀武扬威的烟杆子。

“你……你要干什么……”云老太爷想往回拽，可那细长的烟杆在李驰烨手里，简直像根脆弱的枯枝。

“咔嚓！”

一声脆响，在这死寂的议事厅前显得格外惊心动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