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迈出矿区，一股子令人生厌的陈腐官威就顺着冷风钻进了鼻腔。

云青瑶眯起眼，只见原本应该空旷的议事厅入口，此时密密麻麻站满了身着皂色公服的衙役，火把的光亮将半边天映得惨白。

沈监军那张油光锃亮、像是在猪油罐子里浸过三天的肥脸，正挂着一抹志在必得的阴笑，带着几分猫哭耗子的慈悲。

“哎哟，咱们的云大领主，这大半夜的，上哪儿去发财了？”沈监军尖着嗓子，右手神经质地摩挲着腰间的佩刀。

在沈监军身侧，云老太爷正拄着那根代表威权的龙头拐杖，老脸沉得像是能拧出苦汁来，每一个褶皱都写满了“大义灭亲”。

而柳氏二舅正缩着脖子，眼神贼溜溜地往李驰烨身上飘，活像一只嗅到了腐肉味的鬣狗。

“沈大人，这大荒年的，县衙的差事竟清闲到了能让您跨大半个荒原，来我这儿‘查寝’的地步？”云青瑶随手将沾了灰的帕子一丢，动作优雅得像是刚赏完花，而非刚埋完人。

“云青瑶，收起你那副狐媚子做派！”云老太爷猛地一顿拐杖，龙头砸在冻硬的泥地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在这肃杀的夜里格外刺耳，“你私藏钦犯，败坏家风，简直是把云家的百年名声往粪坑里踩！你眼里还有没有祖宗？”

李驰烨的手微微一动，湛蓝剑尖斜指地面，周身那股子杀气内敛成了一道极窄的锋芒。

他看着这些人的眼神，不像看人，像是在看一群蹦跶不了多久的蚂蚱。

“祖宗？祖宗要是看到子孙在天灾年间还要吸灾民的血，怕是得气得从地底下爬出来，挨个儿把那没良心的心肝掏出来涮锅子。”云青瑶冷笑一声，语气里全是毫不掩饰的嘲弄。

“你少在这里伶牙俐齿！”沈监军猛地一挥袖子，从怀里抖落出一张盖了鲜红官印的通缉令，大剌剌地摊在众人面前。

纸张摩擦的沙沙声中，上面那张画工精细的脸，赫然便是李驰烨。

“看清楚了！这位‘九皇子’，可是圣上钦点的乱臣贼子！夺嫡失败，潜逃至此。”沈监军拔高了音调，声音顺着风传遍了整个议事厅前广场，“云城百姓听着！收留皇子等同谋反，按大景律例，当凌迟处死，夷三族！”

这话一出，原本还沉浸在大捷喜悦中的村民们，脸色瞬间白了。

在这个连肚子都填不饱的世道，皇权的威慑依然像是一座沉重的大山。

“这就是你们信任的领主！”柳氏二舅瞅准时机跳了出来，站在一块高石上，扯着脖子喊道，“她为了一个野男人，要拉着咱们全村人的脑袋去垫背！大家伙儿，沈大人说了，只要把云青瑶和这反贼给绑了交给官府，官府非但不治罪，每人还能领到三斗白花花的精粮！”

“三斗精粮啊！那是能救命的东西！”柳氏二舅边说边用手比划着，嘴角流出一丝贪婪的涎水，“咱们拼死拼活守城为了啥？不就是为了那口吃的吗？现在只要把这两个祸害交出去，大家就都有救了！”

议事厅前原本坚如铁桶的人群，在那“三斗精粮”的重压下，开始出现了令人心寒的松动。

“三斗精粮……真的能领到？”一名原本正给阿七递水的流民，手抖了一下，眼神开始在云青瑶的背影和沈监军的刀鞘之间疯狂摇摆。

“那可是九皇子啊，谋反的大罪，咱们担不起……”几个老妇人搂着孩子，眼神闪烁地向后退缩，原本靠向云青瑶的圆圈，像是一个被针扎破的气球，迅速瘪了下去。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名为“背叛”的酸涩味，还有木材燃烧后的焦糊感，混合在一起，呛得人心肺生疼。

云青瑶站在李驰烨身前，感受着身后那些曾经口口声声说誓死追随的目光变得迟疑、贪婪。

李驰烨低垂着眼睫，似乎对此早有预料。

对他而言，人心向来是这世上最廉价、也最经不起称量的玩意儿。

他刚要上前一步，却被云青瑶一只纤细的手死死按住了。

她没有回头去求那些村民，也没有声嘶力竭地辩解李驰烨的身份。

在所有人都以为她会束手就擒时，云青瑶却轻轻笑出了声。

那笑声极淡，却透着一股子让人毛骨悚然的疯狂。

“沈大人，三斗精粮？”云青瑶从袖中不紧不慢地取出了一叠泛黄的纸张，那纸张边角有些磨损，看起来年头不短，上面密密麻麻的墨迹透着一股子隔世的腐味，“三斗精粮就想买我云城百余口的人命？沈大人，您这买卖做的，可比那黑面佛还要心黑啊。”

沈监军看着她手里的东西，心里莫名咯噔一下，那是一种常年在权力漩涡中摸爬滚打出的生理性危机感：“那是什么？少在那虚张声势！”

“阿大，嗓门儿亮，给沈大人和大家伙儿念一段。”云青瑶随手一甩，那叠密信如雪片般落入阿大手中。

阿大虽然不识得多少大字，但出发前，云青瑶早已让他把这几段重点“背诵”了数十遍。

阿大跨出一步，那粗犷的嗓门像是自带扩音喇叭，震得树梢的积雪扑簌簌直落：“景历三十四年冬，监军沈德福，私自调拨县衙备荒军粮一万三千石，倒卖于漠北走私商，获利万金……为平账目，沈德福上奏‘流寇劫掠’，并与流寇头目黑面佛秘议，以此地三个村庄百姓之命为‘贡礼’，诱流寇入关洗劫，以便其‘剿匪’邀功，毁尸灭迹……”

“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