借着火光,她看到那些病倒的降卒蜷缩在角落,浑身打颤,脸上泛着不正常的潮红。
他们的衣服破烂不堪,散发着一股酸臭味,头发里甚至能看到蠕动的虱子。
这是长期营养不良加上骤然受寒导致的急性肺炎,若是不加处理,在这缺医少药的时代,死亡率极高,而且极易传染!
“立刻开启三号院的简易浴室!”云青瑶当机立断,不容置喙地命令道,“烧大锅的热水,把库里的驱寒姜片全扔进去!命令所有降卒,不管有病没病,分批进去,必须用姜汤水从头到脚给我洗刷干净!”
“他们身上的破烂衣物,一件不留,全部拖到下风口,用火烧掉!”
“小哑巴,让你的人把我们之前囤积的那些粗棉布,连夜赶制成最简单的套头衣裤,先给他们换上保暖!”
这个命令,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给俘虏洗澡?还给他们换新衣?
“姑娘,这……这太浪费了!”老铁叔忍不住劝道。
“人,才是最宝贵的资源。”云青瑶的声音不大,却无比清晰,“我需要的是能干活的劳动力,不是一堆等着瘟疫爆发的病死鬼。执行命令!”
在绝对的威信下,无人再敢质疑。
一场声势浩大的强制“清洁运动”就此展开。
起初还有降卒不愿配合,但在庄户们明晃晃的锄头扁担下,也只能乖乖就范。
当那些浑身污垢的降卒,被热水和姜汤一激,发出杀猪般的嚎叫时,一身黑衣、沾染着风雪的李驰烨回来了。
他的手上,还提着一个被冻得半死、嘴巴堵得严严实实的人。
“后山密林里抓到的,玄鸦卫的探子。”李驰烨将那人扔在地上,声音平静无波,“骨头倒是硬,可惜,嘴没那么严实。”
他从怀中掏出一份用油纸包裹的帛书,递给云青瑶。
云青瑶展开一看,凤眸中的寒意瞬间凝结成冰。
那上面,竟是一份来自朝廷中枢的密令——着令各地州府,趁北地旱灾加剧,民心思变之际,以“平乱”为名,强行征缴所有世家、豪绅、庄园的存粮,统一收归国有,充作北伐辽东的军资!
所谓的“北伐”,不过是那些肉食者为了转移国内矛盾,瓜分军功的借口罢了!
他们根本不在乎北地百姓的死活!
陆镇那三千人,只是先锋,是来试探和摸底的。
而真正的大军,早已在后方集结!
好一个釜底抽薪!好一个刮骨吸髓!
云青狗的父亲和继母,想必早已收到了风声,所以才急着将她这个“累赘”丢到北荒,让她自生自灭,甚至……是想让她这庄子,替侯府挡下第一波冲击!
“轰隆隆——”
不远处,小哑巴新改装的水力搅拌机,正在发出巨大的轰鸣声,将沙石、矿粉和水混合成均匀的水泥砂浆。
云青瑶听着那富有力量的声响,心中的怒火反而渐渐平息,化作了极致的冷静和森然的杀意。
她转过身,对着李驰烨冷冷地说道:“去,把陆镇留下的那面帅旗拿来。”
李驰烨没有问为什么,转身便去。
很快,那面绣着猛虎,代表着大景朝正规军威严的帅旗被取了过来。
云青瑶接过,看都未看一眼,直接扬手,将其扔进了旁边一个熊熊燃烧的火堆之中!
“呼——”
火焰瞬间将干燥的旗帜吞噬,黑烟滚滚,那张牙舞爪的猛虎,在烈焰中扭曲、挣扎,最后化为一缕飞灰。
这一刻,她与这个腐朽的王朝,彻底割裂!
就在帅旗被烧尽的刹那,天空之中,毫无征兆地飘下了第一片雪花。
紧接着,是第二片,第三片……
起初是零星的雪沫,很快便化作了鹅毛般的大雪,洋洋洒洒,铺天盖地。
整个世界,在短短一刻钟内,便被染上了一层肃杀的银白。
呼啸的北风卷着雪花,狠狠地拍打在刚刚完工的堡垒外墙上。
那带着温度的水泥,在内外双重加热下,已经奇迹般地初步凝固,摸上去坚硬如铁。
冰冷的雪花落在温热的墙体上,瞬间融化,而后又被狂风带走,只在青灰色的墙面上留下了一层薄薄的银霜,宛如给这头钢铁巨兽,披上了一件冰冷的铠甲。
云青瑶站在风雪中,任由雪花落在她的发间眉梢,一动不动。
李驰烨默默地为她撑开一把油纸伞,遮住了漫天风雪。
“朝廷不会善罢甘休。”他低声道。
“我知道。”云青瑶的声音平静得可怕,“所以,我们得让他们知道,想从我这里抢走一粒米,需要用多少条命来填。”
她回过头,看向那个被捆在地上的玄鸦卫探子,清冷的眸子里没有一丝温度。
“带他进来,我要亲自审。”
她转身走向灯火通明的书房,素白的身影在漫天飞雪中,决绝而孤傲。
有些债,是时候连本带利地讨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