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汉子像是撞上了一堵墙,被震得连连后退,手里的粥碗都险些脱手。
而苏月见,只是身子轻轻一晃,就被一个坚实的后背稳稳地挡住了。
她甚至能闻到从那人身上传来的,一丝淡淡的皂荚和冷铁混合的气息。
是阿七。
他用自己的肩膀,硬生生扛下了所有的冲撞力。
“走路不长眼睛?”阿七缓缓回头,目光如刀,看得那汉子一个哆嗦,连声道歉后,抱着碗落荒而逃。
“多……多谢。”苏月见扶着自己的手臂,心有余悸地说道。
她抬头,只能看到阿七线条冷硬的下颌。
“站稳。”阿七没有回头,只是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身体却依旧像一尊铁塔,将她与后面涌动的人群隔开。
不远处的云青瑶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嘴角勾起一抹微不可察的笑意。
她走上前,拉起苏月见的手,发现她刚才为了稳住身形,手掌在粗糙的水泥池边缘擦出了一道细小的血痕。
“别动。”云青瑶从怀中取出一个小瓷瓶和一个油纸包,用镊子夹起一小团雪白的棉球,在瓷瓶里蘸了蘸,然后轻轻擦拭在苏月见的伤口上。
“嘶——”一股清凉又带着刺痛的感觉传来,苏月见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
但她更惊讶地发现,那棉球擦过之后,伤口周围的皮肤瞬间变得干爽洁净,连血丝都止住了,比任何金疮药的效果都快!
“这……这是何物?竟有如此奇效!”苏-月见瞪大了眼睛,作为医者,她从未见过这般神奇的消毒之物。
“西域来的烈酒,提纯过的,名叫酒精。”云青瑶随口解释了一句,将瓷瓶和棉球收好。
站在一旁的阿七,眼神微微一动,目光在那小小的瓷瓶上停留了一瞬,默默记下了它被云青瑶放入袖袋的位置。
他那柄从不离身的短刀,染过太多的血,或许,也该用这神奇的“酒精”清洗一次了。
另一边,秦大娘一边监督着众人洗手,一边看着水泥池里越来越浑浊的皂荚水,心疼得直咧嘴。
“我的老天爷,这得浪费多少皂荚啊……这玩意儿现在可金贵着呢,换粮食都能换一小袋了……”她低声嘟囔着,仿佛每一滴水都是从她心头割下的肉。
这时,轮到了铁蛋。
他被罚过一次,此刻老实得像只鹌鹑,不仅把手洗得通红,连指甲缝都用小木片抠得干干净净,然后眼巴巴地望着秦大娘,生怕再被找出一点毛病。
秦大娘检查过后,满意地点了点头。
就在铁蛋以为自己终于可以去领粥时,云青瑶的声音却再次响起:“铁蛋,上前来。”
铁蛋心里一咯噔,以为又要罚他,战战兢兢地走了过去。
云青瑶却从身后的篮子里,拿出了一个还冒着热气的水煮蛋,亲手放在了他那双干净得有些发红的手里。
“知错能改,值得奖励。”她看着满脸错愕的铁蛋,随即提高了声音,让全场的人都能听到,“从今天起,每日卫生检查,做得最好的前三名,皆可额外获得做得最差的,扣除口粮!赏罚分明,绝无虚言!”
一枚水煮蛋!
在这连杂粮粥都成了奢望的荒年,一枚完整的水煮蛋,对这些流民的诱惑力,不亚于一锭金元宝!
“轰”的一声,人群中原本残存的那些抵触、怨怼情绪,瞬间被这突如其来的奖励冲得烟消云散!
所有人的眼睛都亮了,闪烁着渴望的光芒。
他们看向那水泥池的眼神,不再是厌恶和抗拒,而是充满了热切。
仿佛那池子里洗的不是手,而是能换来鸡蛋的希望!
人心的堤坝,就这样被一根铁柱、一碗粥、一枚鸡蛋,轻而易举地撬开了一道缝隙,然后被云青瑶精准地灌入了她想要灌入的规则。
夜色渐深,庄园内万籁俱寂。
白日的喧嚣过后,一种前所未有的秩序感笼罩着这片小小的天地。
阿七的身影如鬼魅般穿行在巡逻的路上,他的脚步极轻,几乎与夜风融为一体。
当他经过苏月见的药庐时,脚步却不由自主地停了下来。
昏黄的油灯下,那个纤弱的身影依旧伏在案前,正借着微弱的光,仔细地分拣着白天采来的草药。
夜风从窗户的缝隙吹入,带来阵阵凉意,也带来了挥之不去的蚊虫,在她裸露的手腕上叮出了几个红点。
阿七的眉头再次皱起,脸上依旧是那副万年不变的冰冷表情。
他从怀中摸出一个粗布包,掂了掂,没有敲门,也没有出声,只是抬手一扬,那布包便划出一道精准的弧线,从半开的窗户缝隙里,“啪嗒”一声,落在了苏月见的桌案上。
苏月见被这突如其来的声响吓了一跳,抬头望向窗外,只看到一道迅速远去的黑色背影。
她疑惑地打开布包,一股浓郁的艾草和驱虫植物的混合香气扑面而来。
这是一包用来熏蚊虫的干草。
她心中一暖,正想开口道谢,却发现那人早已消失在夜色中。
她无奈地笑了笑,将干草包放在灯边,准备用火折子点燃。
就在这时,她的指尖触碰到了干草堆里一个坚硬的小东西。
她好奇地拨开干草,一枚用蜡纸精心包裹的深褐色药丸,静静地躺在里面。
苏月见瞳孔骤然一缩!
作为医者,她一眼就认出,这绝非凡品!
这蜡封的手法,这隐隐透出的异香,分明是宫中御赐的极品伤药——九转还真丹!
据说有活死人、肉白骨之效,千金难求!
她猛地想起,李驰烨受伤时,曾将此丹赏给过寸步不离护卫他的阿七,作为保命之用。
他……他竟然把这么贵重的东西,混在一包驱蚊草里,就这么扔给了自己?
苏月见捏着那枚沉甸甸的药丸,心头百感交集,窗外,夜色更浓了。
而此时,在庄园之外几里地的官道上,陆校尉正阴沉着脸,看着手下拖回来的几具已经开始浮肿发臭的尸体。
那正是他派出去投毒,却反被疫病感染后处死的士兵。
他原本想将尸体就地掩埋,但一个更加恶毒的念头,却在他脑中疯狂滋生。
毒药不行,火箭不行,内应也被拔除。
既然软的不行,那便来最狠的!
“传令下去,”他阴冷的声音在夜风中显得格外刺耳,“把这几具尸体,给我吊到庄子外那几棵最高的枯树上去!我要让里面的人,天天看着这些烂肉,闻着这股尸臭!我倒要看看,他们的心,是不是铁打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