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石从未见过大小姐如此严肃的神情,那是一种山雨欲来的凝重,仿佛接下来要做的事,关乎着整个庄子数百人的生死。
他不敢有丝毫怠慢,重重一点头,转身便去召集人手。
地窖里阴冷依旧,云青瑶纤细的身影在摇曳的火光下,投射出巨大的影子。
她亲自上前,用一把小锤,小心翼翼地敲开其中一个坛口的黄泥封印。
“砰”的一声轻响,一股辛辣至极、浓烈到近乎刺鼻的酒气瞬间从坛口喷涌而出,瞬间便充斥了整个地窖,比最烈的烧刀子还要霸道百倍。
守在一旁的秦大娘被这股酒气一冲,忍不住连连咳嗽,一张饱经风霜的脸上写满了惊骇与不解。
她看得分明,坛子里装的,是清亮如水的液体,正是大小姐当初不惜血本,从北地最好的酒坊里换来的“闷倒驴”原浆。
这玩意儿,一小口就能让最壮的汉子躺倒半天,金贵得很,平日里大小姐连碰都不让碰,宝贝似的藏着。
“大小姐,这……这是要?”秦大娘忍不住问道。
云青瑶没有立刻回答,她的眼神专注而锐利,仿佛在进行一场神圣的仪式。
直到赵石带着几个最得力的工匠,抬着一口崭新的大铜锅和一盘盘绕好的紫铜管气喘吁吁地赶来,她才沉声下令:“就在这里,架锅,生火!把这些酒,全部倒进去!”
“什么?!”秦大娘的眼睛瞬间瞪得溜圆,声音都变了调,“大小姐,使不得啊!这可是顶顶好的烈酒,平日里哪个兄弟受了风寒,喝上一口发发汗都能救命的!这乱世里,粮食金贵,这酒比粮食还金贵!就这么倒锅里当水烧,这不是……这不是败家吗!”
秦大娘是庄子里的老人,是真心实意心疼这些来之不易的物资。
在她看来,云青瑶此举无异于把金子往水里扔。
赵石和几个工匠也面面相觑,显然无法理解。
云青瑶的目光扫过众人,声音清冷但无比坚定:“秦大娘,我问你,是酒金贵,还是人命金贵?”
一句话,让秦大娘瞬间噎住。
“我告诉你们,一场足以要了我们所有人性命的瘟疫,已经到了家门口。”云青瑶的声音不大,却字字如千钧重锤,狠狠砸在每个人的心上,“现在,我要做的,不是酿酒,而是炼药!一种能杀灭瘟疫病菌的‘神药’!你们要做的,就是不问缘由,听我指令,一个时辰之内,我要见到这锅里蒸出来的第一滴液体!”
瘟疫!
这两个字如同一道晴天霹雳,让在场所有人的脸色瞬间煞白。
他们都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比谁都清楚这两个字背后代表的恐怖——家破人亡,十室九空!
“大小姐……您说的是真的?”赵石的声音都在发颤。
云青瑶没有多言,只是用行动回答了他们。
她亲自抱起一坛烈酒,毫不犹豫地将其中的液体“哗啦啦”地全部倒入铜锅之中。
浓烈的酒液在倒入的过程中,不可避免地洒了一些在地上,那辛辣的香气让秦大娘心疼得直拍大腿,嘴里不停地念叨着:“作孽啊,真是作孽啊!”
可她的身体却已经诚实地动了起来,招呼着几个工匠:“还愣着干什么!没听见大小姐说的话吗?救命的药!快,生火!把那铜管子架好!”
在云青瑶前世的记忆中,这种通过二次蒸馏提纯高浓度酒精的技术,在这个时代闻所未闻。
她一边指挥着工匠们搭建简易的冷凝回流装置,用不断更换的冷水浸泡铜管,一边脑中飞速盘算。
酒精,不仅是消毒杀菌的神器,更是未来制造更多救命药物的基础。
这一步,她必须走在瘟疫全面爆发之前!
地窖里热火朝天,而庄子东侧最偏僻的柴房内,却是另一番冰火两重天的景象。
阿七面无表情地站在门内,像一尊石雕,目光紧紧盯着床上那个陷入高热昏迷的女人——苏月见。
这是李驰烨给他的命令:看住她,喂药,不准她死。
对于杀人,阿七是行家。
但对于救人,尤其是照顾一个随时可能咽气的女人,他比面对千军万马还要手足无措。
苏月见的脸颊烧得通红,嘴唇却干裂起皮,整个人如同在火上炙烤,又如同坠入冰窖,浑身不住地颤抖。
她紧闭着双眼,秀气的眉头痛苦地拧在一起,口中不断发出意义不明的呓语和呻吟。
一碗黑乎乎的汤药就放在床边的矮凳上,已经有些凉了。
阿七试了几次,都无法将药喂进她紧咬的牙关。
眼看她的呼吸越来越急促,身体抽搐的幅度也越来越大,阿七那张万年不变的冰块脸上,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痕。
他想起军中医官处理高热伤兵的法子,快步走到屋角的水盆旁,将一块粗布帕子浸入冷水中,拧了半干,动作生硬地覆在了苏月见滚烫的额头上。
冰冷的触感让苏月见剧烈地颤抖了一下,仿佛溺水之人抓住了最后一根浮木,她竟在无意识中猛地伸出手,一把死死抓住了阿...七..未来得及收回的手腕!
她的手很小,却因高热而滚烫,力气也出奇的大。
那份灼人的温度透过皮肤,直直烙印在阿七常年握刀、布满薄茧的手腕上。
阿七浑身一僵,身体的反应快过大脑,下意识地便想将手抽回。
可当他看到苏月见那张因痛苦而扭曲的小脸,在抓住他之后,眉心似乎舒展了一丝,那股挣脱的力道便鬼使神差地停住了。
他从未与女子有过如此近的接触。
掌心传来的,是她脆弱而急促的脉搏,和那份令人心惊的滚烫。
这个在山林里捡回来的女人,此刻就像一个烫手的山芋,扔也不是,不扔也不是。
他就这样僵硬地站在床边,任由她抓着,宛如一尊被藤蔓缠绕的石像。
地窖的蒸馏工作正如火如荼,云青瑶却已抽身而出。
第一批提纯出来的“神药”——浓度高达七成五的酒精,已经被装在一个小陶瓶里,握在她手中。
她没有片刻停留,立刻对早已等候在外的虎子下达了一系列命令:“虎子,立刻组织保甲队,带上所有能用的铁锹,在庄子正门外,沿着墙基向两侧,给我挖一道深沟!沟要一丈宽,一丈深,挖出来的土全部堆在庄子这边,形成第二道土墙!”
“啊?大小姐,挖沟?”虎子一愣。
“这是隔离沟!”云青瑶的眼神锐利如刀,“我不管你们用什么方法,天亮之前,必须挖好!另外,传我的命令,即刻起,庄子封闭,任何人不得随意进出!”
紧接着,她又叫来秦大娘:“把这瓶里的液体,按照一比三的比例兑水,分发下去。命令所有人,用兑好的水擦拭手脸,喷洒所有公共区域的地面、门窗、桌椅!尤其是厨房和茅厕,一个角落都不许放过!”
一系列雷厉风行的命令,让整个庄子再次在深夜里高速运转起来。
庄子外,陆校尉的士兵们正借着夜色,悄无声息地向前推进。
然而,他们很快就发现了庄子里的异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