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人一前一后,像两滴汇入浊流的雨水,瞬间消失在侯府后门那条肮脏深邃的巷弄里。
京郊黑市,一个连官府都懒得伸手去管的犄角旮旯。
这里是走投无路者的天堂,也是藏污纳垢的地狱。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子汗臭、劣质酒气和尘土混合的怪味,熏得人脑仁疼。
翠儿死死攥着云青瑶的衣角,小脸煞白,看哪都觉得那些缩在墙角的人影,像要择人而噬的野兽。
“小姐……咱们,咱们来这儿干嘛呀?”她的声音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
云青瑶却像是回了自己家的后花园,步履从容,那双被帽檐遮住的眼睛,在昏暗中锐利如鹰。
她走的每一步都极有目的性,避开地上的烂泥,绕过醉倒的酒鬼,径直往黑市最深、最破败的角落走去。
“来请一位……能帮咱们把铁疙瘩变成活命家伙什儿的能人。”
前世,就是这位名叫王铁匠的倔老头,因无意中得罪了工部侍郎的小舅子,被夺了赖以为生的铁匠铺,一身的本事无处施展,最后活活饿死在这黑市里。
而他那套独门的冷锻淬火技术,也随之失传。
这一世,云青瑶要的,就是他这个人,和他那身能化腐朽为神奇的本事!
很快,一个破烂不堪的摊位出现在眼前。
与其说是摊位,不如说是一堆废铜烂铁的坟场。
锈迹斑斑的断锄、豁了口的镰刀、甚至还有几片不知从哪个倒霉蛋身上扒下来的破烂甲片,乱七八糟地堆在地上,散发着一股“生人勿近”的凄凉。
一个身材魁梧、满脸络腮胡的汉子,正赤着膀子,靠在一根摇摇欲坠的木桩上闭目养神,腰间挂着个酒葫芦,浑身散发着一股“老子已经懒得活了”的颓废。
正是王铁匠。
云青瑶在他摊前站定,那双精致的鹿皮靴踩在油腻的青石板上,与周围的环境格格不入。
“老板,你这摊上的东西,怎么卖?”她的声音清脆,像一块冷玉掉在地上。
王铁匠眼皮都懒得抬,含糊不清地嘟囔:“不卖,滚。”
翠儿被他这态度吓得一哆嗦,下意识想拉着云青瑶走。
云青瑶却不为所动,她伸出靴尖,踢了踢地上一个满是缺口的犁头,“这堆破烂,我全要了。”
“呵。”王铁匠总算睁开了一只眼,浑浊的眼珠里满是讥诮,“我说你这细皮嫩肉的小少爷,是出门没带脑子,还是成心来消遣你家爷爷?”
他指着那堆废铁,“这些玩意儿,回炉都嫌费炭,你全要?你是想拿回去当传家宝,一代代传下去吗?”
周围几个闲汉闻言,也跟着哄笑起来,笑声里充满了不怀好意。
云青-瑶面不改色,淡淡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进王铁匠的耳朵里:“马骨、狼粪、草木灰,以三比一比二的比例调配,入水淬火时,水温需保持在冰块消融之际。这个方子,够不够买你这一堆‘破烂’?”
哄笑声戛然而止。
王铁匠那庞大的身躯猛地一震,仿佛被一道惊雷劈中!
他那双原本浑浊的眼睛瞬间瞪得溜圆,像见了鬼一样死死盯着云青瑶,嘴唇哆嗦着,半天没说出话来。
冷锻淬火!
这……这是他祖上传下来的不传之秘!
淬炼出的兵刃锋利无比,寻常刀剑一碰即断!
可这其中的核心配方比例,他从未向任何人吐露过半个字!
这小子,是怎么知道的?!
“你……你到底是谁?”王铁匠的声音嘶哑,透着一股难以置信的激动和警惕。
云青瑶没回答他,反而蹲下身,捡起一片锈蚀的甲片,用指尖弹了弹,继续道:“用这个法子淬出来的铁,韧性有余,刚性不足。若在其中再加入一钱磨成粉的青盐,和三滴马尿,锻打七十二锤,可使刀刃吹毛断发,斩铁如泥。我说的,对不对?”
“对!对!太对了!”
王铁匠再也忍不住,一个虎扑冲了过来,“噗通”一声跪倒在云青瑶面前,那架势,仿佛信徒见到了神祇。
他一把抱住云青瑶的小腿,激动得老泪纵横:“小哥!不!恩公!您就是活神仙啊!这方子……这改良的方子,俺琢磨了半辈子都没想明白,您……您是怎么……”
云青瑶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大礼吓了一跳,嫌弃地皱了皱眉,往后退了一步,避开他那油腻腻的熊抱。
“现在,这些东西,卖不卖?”
“卖!卖!送!白送给恩公!”王铁匠抹了把眼泪,站起身,胸脯拍得“梆梆”响,“别说这些废铁,就是俺这条烂命,从今往后也是恩公您的!您让俺往东,俺绝不往西,您让俺打狗,俺绝不撵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