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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章 风起云涌(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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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渐深了,头顶一带星河闪烁涌动,时明时暗。

一阵清风扑面吹过,沈照华不想让自己的惆怅影响到他,于是轻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看你年纪不大,说起话来还一套一套的。你赶紧回去早点睡觉,明天还得早起训练呢。”

小将调皮地拍了回去,之后步履轻快地继续巡夜去了,留沈照华在星夜下独坐。

军营里像这样宁静的时刻到底是少数,不出几日,北临军便喊着大祁朝“言而无信”大举攻打新岭,要求大祁朝给个说法。

这无异于是当众揭发了有人与北临串通一气才招致此祸,军营士兵全体哗然。

没想到他们竟然是被自己人给卖了!

两方军士均怒发冲冠,新岭城号角连天、硝烟遍地,顾介夫帐前点兵,命心腹将领率兵开门迎敌,张扬国威。

与此同时这份紧急军报从新岭出发,经凤宁,日夜奔向京师,无疑将会给几日后的京城扔下一包可血流遍地的火药。

喊杀声在城门外如浪涛般起起伏伏,如海啸般震耳欲聋,如火的残阳下兵刃翻着寒光,沈照华从眼前的血色中似是见到了千里之外京城的血影。

京里的消息她只听到了只言片语,但是这些零星消息中并未有涉及国本动摇之事,那想来陈致那边是无大碍的,只知道最近梧州吴郡都调了兵,她推测应是李陆在筹谋翻盘。

历朝历代内外联合夺位逼宫之事屡见不鲜,这至尊之位本也就是你方唱罢我登场,何况又是在内忧外患的飘摇之时。

虽秦峰已答应勤王护驾,可沈照华心里总是不踏实,李敬端和陆韬经营多年党羽遍布,仗着陆贤妃和梁王的势力,梧州、吴郡,甚至京畿直隶也都有他们的人,各地藩王也难保不趁乱揩油,只有魏州一路兵马与之对抗,如今京畿附近的兵也被调了一批来支援,她越琢磨越觉得捉襟见肘。

她心中盘算了一番,向身旁俯视战况的顾介夫道:“顾总督,如今你大举起兵反攻北临,也算是迷途知返。可是朝廷中仍将你视为李陆同党,你可有想过自救之法?”

顾介夫心中本焦灼战事,忽见沈照华沉声正色相问,心中咯噔一声。

他不愿看着他们将两座城池拱手相让,不愿做这卖国之事,这才决定宁可被清算,也不能顺着李敬端将孽越作越深。可他本在李陆提携之下登上了总督之位,还曾因为长子无意中经手了梧州私铸兵器事而被迫将大军部署告诉陆文祥,手上已经是血债累累,他还有自救的余地吗?

从这短暂的怔忡中,沈照华似是窥探出他的心事,一双星眸坚定地望着他:“顾总督,立即点兵东行,入京勤王吧!”

如今前线战事牵绊,本想让他发兵阻拦梧州军已经来不及,那就干脆分兵直接入京,阻奸贼于京中。

顾介夫整个人像被榔头砸了一棒,满眼错愕:“边军无诏入京?殿下何出此言!而且我若去勤王保驾,那前线怎么办!”

沈照华神情冷静:“我修书一封,总督派人送去京城崔卫率府上,太子见我亲笔信,一定会让甘州军名正言顺入京,总督尽管领兵前去。”

“至于前线,”震天角声中,沈照华回头下望遍地黄沙,目光中似燃着灼灼星火,“我想借你帅印一用。”

*

蒸笼一般的京城,阴云会聚,电闪雷鸣。

数日后的陈致在文华殿收到了沈照华未署名的亲笔信,他望着那渗着霜雪气的纸面,几乎要抑制不住自己闯出殿门的脚步。顾介夫率军来勤王,那她呢,她自己留在前线跟北临拼命吗?赴边支援的士兵被顾介夫拦回,精锐又被分入京师,万一北临铁蹄踏破新岭,她怎么办?

陈致一个头要涨成两个大,这是谁给她的胆子,那么大的西境,她是要一肩担了?那顾介夫也是,怎么不让她率军回来,他留在前线指挥?如此无能又急着脱罪,简直可恨!

陈致拿着信急得胸膛起伏不定,崔知白见状在旁道:“殿下,事出紧急,甘州那边如此安排,也是权宜之计,咱们还是尽快派人接应顾总督,安排好甘州军勤王事宜。”

“这样冒险玩命的事,也叫权宜!”陈致一把将信倒拍在书案上,“魏州一路加上皇宫和东宫的禁卫,就挡不住梧州和吴郡的兵吗?”

“殿下,顾介夫还是李敬端和陆家通敌卖国的人证。”崔知白小心翼翼地提醒道。

陈致一口气顿时郁在胸口,她是连后路都给他想好了,可是她的后路呢!如果平乱的代价是要与她生离死别,他真宁可顺其自然!

陈致决定不能再有所顾虑:“崔知白,让周诚带上一队得力的东宫卫,拿上兵部的勘合,沿途换马日夜赶赴新岭,务必保证太子妃的安全!还有,我立刻给定州布政使手书一封,让他无论如何保证前线粮草人马充足,你即日便令人快马寄出!”

陈致碍于身份与舆情,能够做的本就有限,崔知白知道陈致如此行为是公然把储君涉边事的把柄递了出去,可是如今烽烟四起,西境的命脉在沈照华手中,他们确实没有瞻前顾后的余地。

于是崔知白拱手领命:“是!”

周诚从京城出发后,不多时日,扬着“废太子,清君侧”旗号的梧州军和吴郡卫所的士兵已至京师,本应紧闭的京城门户却东西两侧洞开,迎军队进入京中,控制城门。

当三大营的卫兵打算前去接替宫禁守卫时,滚滚雷声之中“诛杀逆党,保驾勤王”的雄武口号和踏破京畿尘沙的马蹄声铺天盖地袭卷过来,如一股昏黄的浓烟笼罩得所有人都喘不过气来,无数视线都像那狼烟地动的方向眺望去。

驻守在城外的士兵中忽然响起惊惶的呼唤:“是魏州的兵!魏州来人了!”

呼喊的声音此起彼伏,随着天空划过一声凄厉的箭响,要策马闯入城门报信的士兵忽然跌落马下,是一支箭直挺挺地插在他的后背。

“弟兄们,尚书令李敬端和已经被逮捕入狱的陆韬通敌叛国、把控京师,蓄意夺储野心昭昭!随我一起保驾勤王,诛杀逆党!”

队伍中,跨红鬃马,着金铠甲的秦峰一声令下,刀尖指处,雄武的魏州军潮水一样扑入京师大门,素日巍峨庄重的京师大门前,刀兵相撞,鲜血飞溅。

与此同时,皇宫之内被陆贤妃和李敬端收买的禁军已将勤德殿周围的守卫尽数替换,本已被陈业软禁在永福宫的陆贤妃华妆丽服、大摇大摆入了殿门。

之前残损的病容褪去,经过多日调养,她又恢复了胜锦容光,一抬眼一扬眉都是风采。

她服侍陈业二十余年,数不清多少次踏入这帝王寝宫的门槛,从最初承宠时的谨小慎微、头都不敢抬,到后来的风光自如,前簇后拥,从没有哪一次像今日这般畅快。

因为今日她站在此处,终于不只是一个依附于皇帝的妃子,只要今日这一赌赢了,她便是未来皇帝的生母,是未来可以垂帘听政、手持权柄的太后,届时整个国朝都会臣服于她的治下,她陆家的血脉可以永远融入这皇朝继承者的血液。

一想到这里,她的呼吸都禁不住有些加快。

她屈膝对御座中闭目养神的陈业施了一礼,而后缓缓说道:“陛下,太子结党营私、污蔑忠良,包庇党羽混淆皇家血脉,实在不配为储君,请陛下听从天下人之意,改立储君,以稳民心、固江山。”

陈业不动如山地坐着,似是早知道她会来。

其实这么多年李敬端和陆家在朝堂的联合经营他并非不知,可是李陆虽贪,到底不是无能之臣,而且有时还能恰到好处不着痕迹地帮他消烦解忧,他需要这样的臣子,也需要有人去平衡日渐长大的太子的势力。

可是自什么时候开始他忽然觉得这一切并非他所想的那样呢?陈业想过,大概是从他得知陆韬曾授意曹鸿去暗杀沈恪开始。

原来钱和朝堂上的权力喂不饱他们,他们还需要军权。那他们要兵做什么用呢?给七哥儿保驾护航?可是二哥儿才是中宫嫡出,是名正言顺的储君。虽然平心而论,他有时并不喜欢陈致。他的眉眼太像他的母亲,只要一看见他那双眼睛,陈业仿佛就能看见庄懿皇后那倔强又哀怨的眼神。

她一直怨他,怨他曾经为了隐藏锋芒娶了家世不显的她却又不曾珍她重她,随着时间的推移,越来越相看两厌,最后成为怨偶。她嫌弃他遇事专断,亦不周全温情,他也看不惯她的清高自持、目无下尘,可两个人就因为利益、声名紧紧绑定着,直到她香消玉殒。

陈致的存在,常常提醒着陈业,他曾被这个儿子的生母冷漠多年,他是天潢贵胄、九五之尊,却入不了一个女人的眼,他不是无所不能,甚至某种程度上,他失败过。

可是陆氏不一样,陆氏温柔婉媚,楚楚动人,事事顺他的心意、以他为尊,让他尝到了一个男人醉卧温柔乡的滋味,她是那般可心,以至于他这么多年都没有发现他已经被这温柔刀扎得千疮百孔。

直到那日北临突袭,李陆卖国之事成为定局,他终于看到了已经插入他心脏的雪刃。

陈业额头的皱纹愈发深了。可神思回转之时,看到容光焕发的陆贤妃,他忽地笑了:“你们陆家,什么时候可以代表天下人之意了?”

这么多年,陈业第一次质问她。陆贤妃并不太习惯陈业这样的口气,可是一想到这从来自视高高在上的帝王如今已无退路,她的胆子又壮了几分:“敏儿也是陛下的骨血,他聪颖仁厚,心怀百姓,哪里比不上那个心机深沉阳奉阴违的太子?莫非陛下口口声声说爱着臣妾,其实心里还惦记着那孤傲自私的先皇后?”

先皇后三个字让陈业眉心一蹙,越亲近的人越懂知道他的弱点。

陈业仰头看了看这勤德殿高高的华彩穹顶,硬压下眼眶中的酸胀:“如今看来,她是比你强。”

“她只是不爱朕,可是你,竟然卖国逼宫!”

“利欲熏心、天良泯灭,你简直丧心病狂!”

“我只是争取自己想有的、该有的!”陆贤妃抬眸迎上陈业凶狠的眼光,“是陛下说要许我至高之位,要七哥儿一生富贵无极,说咱们才是真正的一家三口。可是这么多年,陛下给了我们母子什么?直到现在,那太子之位不还是别人的!”

“陛下不给的,休怪臣妾自己来取!”

陆贤妃第一次与陈业针尖对麦芒,一时心都跳到了嗓子眼,但是她死死盯着陈业,似乎要把这么多年小心翼翼隐藏着的野心都显露给他看。

陈业看着眼前完全陌生的女人怔忡住了。

却又忽然冷笑一声:“好,好,都是朕把你骄纵成了这个样子。陆氏,你想没想过,你这样倒行逆施,如果失败了,会是怎样吗?”

陈业的声音渐渐不能自控地发颤。

他怎么也没想到,同床共枕二十余年,忽然就到了如今这你死我亡的地步。她是怎么忍心的呢?她的心怎么这么狠,甚至比他狠得多。

陆贤妃红着眼眶,声音渐低,可气势没有丝毫减弱:“这便不劳陛下费心了。”

说着,她从袖中掏出一道圣旨。

卷轴徐徐展开,里面是早已写好的,废太子陈致,立梁王陈敏为太子的诏书。

陆贤妃又和过往无数次一样,走近那御案前。

“请陛下用印。”

“朕若不呢?”

“陛下若不仁,便休怪我不义了。”

随着陆贤妃一声高扬的“来人”,勤德殿前后门瞬间被啪地打开,闷热的暑气和着禁军整齐的脚步声奔扑入殿,陈业闭上双眼,不再去看。

“请陛下用印!”陆贤妃重申。

陈业兀自八风不动地端坐着。随即,勤德殿东暖阁的门徐徐打开,里面传出清稳的声音:“陆贤妃,你是要造反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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