溽暑时节的雷电将漫天乌压压的云团劈开,一场大雨从云缝中瓢泼倾下。
冯氏被押到了大牢候判,去梧州逮捕陆文祥一家的禁军也早已出发,一连多日的朝堂惊变总算告一段落。弥漫着水烟的天依然压得很低,似是一场雨未下完,便已酝酿着下一场雨。
陈致才从勤德殿昏定出来,便见兵部侍郎一手举着油伞,一手扶着官帽往殿门跑来,整个人呼哧带喘,连膝盖都在打软。
唐近元为陈致撑了伞,主仆二人见他这着急的模样连忙迎上去:“苏侍郎,兵部出了何事?”
苏侍郎扶着官帽的手捂向衣襟里护着的军报:“殿下,北临趁乱打过来了!军报发出的时候,北临铁蹄已直逼甘州新岭城下了!”
“北临?!”
停战才一年,北临怎会又卷土重来?
一瞬的诧异后,陈致立刻就明白了这次内忧与外患的联系,只要顾介夫还在前线打仗,陈业便绝不会对李陆大动干戈,而且一旦京城有变,顾介夫手上可以名正言顺进行调动的军队,便可与他们里应外合。
只是,他们竟敢用国朝疆土和边民安危做赌!
苏侍郎知道此事非同小可,回答完陈致,立刻便进殿向陈业回禀。
不一会儿,殿内便响起了茶盏迸裂破碎的响动,和着大雨如注的噼啪声,震碎宫禁的一片沉寂。
陈致大步离了伞向前走去,向身后小跑紧跟的唐近元道:“速传崔知白和周诚去东宫见我!”
唐近元惊道:“殿下,周诚是禁卫军,不是东宫属官......”
衣袖翻卷,被雨浇湿的陈致血气翻涌,愈发步伐如风:“管不了那么多了!速去传人!”
暗卫前两天传信说曾在梧州北侧发现疑似沈照华的踪迹,那时他便怀疑沈照华是去了甘州故地带援军,如今北临有异动,他便更坚定了这份猜测。
她应该就是为防边境异动掣肘京师兵力,才去凤宁的。
如今北临铁蹄来袭,她如果真在凤宁,依照她的性子,一定不会坐看城破而不上阵冲锋,好像她不是肉体凡胎,也不怕死一样。
他要尽快摆平这一切,绝不能让朝廷成为她的负担。
*
西境前线与北临军接连发生冲突时,朝廷果然派兵和粮草支援新岭与凤宁,从梧州到京城一路的军备空虚大半。
就当沈照华在中军帐与顾介夫议定对敌之策时,诸罪待查的李敬端已经和陆贤妃合谋让陆宣率领三大营控制住京畿,并秘密联通府卫军、武骧卫把持宫门,表面平静的京城之下,已经暗流汹涌。
在陆文祥之子陆珂被押解进京那日,陆珂在刑部的大堂上公开叫屈,声称是太子和冯家合谋陷害他,借此铲除异己、为早日即位铺路,还揭露陈致曾在今年三月擅自离京去往临清吴郡,意图勾结地方官和巨贾插手盐漕重利之务。
陈致再次被推上风口浪尖,刚刚平息的废储论调再次甚嚣尘上。
陈致本以为陆家曾对他下杀手行弑君之事,不会将他南下之事主动披露,不想他们竟然已经不择手段至此,逼得陈致说出他们弑君之事不是,不说出也不是。说出便是承认他擅离京城,不说便难以将众人的矛头移开。
他本已打算好以退为进,自请废储,然后再公开他们弑君的证据,让奸佞的大逆之事掩盖住他的离京之失,可是还没来得及计划周全,梧州军、吴郡卫所的军队便浩浩荡荡直奔京师而来。
不管什么调令不调令,他们高扬“清君侧”的大旗而来,要求废太子,立梁王,以定民心、正道统。
一时烟尘遍地,朝野震荡,朝廷之中人心惶惶。
消息传到皇宫时,还沉湎于陆贤妃温柔乡中的陈业终于明白了被他宠爱了二十年的枕边人的野心。
他宠爱她,给她尊荣体面,重用她的族人,让她虽无中宫之名却有中宫之实。
可是她要的却远远不止这些。平时那些结党营私、贪污受贿以谋名利的小打小闹他可以囫囵过去,可是她为了让她的儿子登上至尊之位,竟然联合地方势力,逼入京师。
陈业感受到了被最亲近之人威胁与背叛的滋味。
溽暑时节,勤德殿内寒凉如冬,陈业下圣诏,命天子亲军京营卫士拦地方军队于京畿之外。
可是,三大营内企图维护正统的指挥使于当晚惨遭杀害,自此三大营尽归陆宣调遣,表面上护卫京师,其实为梧州军入京大开方便之门。
暗夜血刃之时,一场变局至此图穷匕见。
陈致也从东宫搬到了文华殿居住,以防宫禁生变无法及时接应。
他本以为如今搬来文华殿,总不至于像在东宫那样,看见她走过的小径、常吃的糕点便会想起她的笑脸,可再次来到此间,他依然不受控制地想起了冬日时的光景。
那天沈照华备了鸡汤亲自来寻他,她就是在这殿内等候,在勤德殿前产生误会后,二人也是相对而坐,将误会在这殿内解开,那日窗外寒风虽凛,但他的心是暖的,不像如今骄阳如火,他却觉得这大殿空得冷寂。
陈致抚摸着沈照华曾经坐过的那把太师椅,指尖试图找回那日留下的余温。
可如今金殿依旧,佳人却已与他相隔数重山。
京城虽多雨,但西境一带正是干旱炎热之时,物资又匮乏,也不知那样燥的天,她夜里睡不睡得好,吃不吃得香,她如果真去了军营,军营那么多男人,如今她父兄不在只是她孤身一人,万一遇到危险可怎么办。她怎么主意这么大,一声不吭什么也不顾的就走了......
陈致无数次告诉自己要相信吉人自有天相,相信她定会无事,可这些日日悬心的念头还是像藤蔓一样攀援而上,缠得他心神不宁。
崔知白这时面色严峻地进来,待屏退余人,向陈致汇报了两件事:
“殿下,皇城禁军中,府卫军和武骧卫指挥使近日曾与李府的人有过接触,八成已经叛变。周诚和羽林卫的人正在联络这两卫的佥事和同知,让他们将计就计,待生变之日,再行起事。”
“还有,三大营之中,有自称是魏州都指挥使秦峰的故旧昨夜找到臣,说神机营和五军营已有部分千户、百户愿意与殿下里应外合,太安卫所的官军也可取道东行,协助殿下铲除奸佞。臣担心是计,还不曾将计划告知。”
“秦峰?”陈致从记忆中拣选着有关此人的记忆,忽然想起,“可是当日沈老将军帐下的左军指挥使?”
崔知白点头道:“正是此人。昨夜来递话的人臣也查过了,确是当年秦峰营中的副将。”
一股不知是喜是忧的潮水忽地涌上陈致心头,他仰面靠在椅背上。
怪道暗卫一开始怎么也寻不到她的踪迹,原来是绕路西北去了不起眼的魏州!当时在凤宁他见过秦峰,虽知他位高权重,可因他唯沈恪之命是从,没什么出格处,所以并未着意关注过此人,不料,他竟成了沈照华为他留下的底牌。
只要秦峰一动,必然牵扯沈家。
原来,她早已把她自己,她的家族、故友毫无保留地都给了他。陛下待沈家如此凉薄,可为了保他,她竟然做到了这种地步。
明白了她的心意,一直盘桓在他心头那股时隐时现的患得患失的焦虑顿时散去,取而代之的是巨大的庆幸与深沉的担忧。
她将全部都交到他手上,那他便没有输的余地,更没有输的理由。
陈致竭力压下眼眶的酸胀,立刻吩咐崔知白:“我去请旨,你派心腹将兵部的勘合秘密送到太安卫所,让秦峰起兵勤王!”
*
新岭的前线军营里,时隔一年余,一个名唤沈照的沈家亲兵在前线再次崭露头角。
之前见过她跟在沈颂华身旁的士兵只知道她武艺超群、身手轻盈迅捷,不想她排兵布阵、领兵作战也是一把好手,于是更添敬佩;之前没见过她的新驻士兵对顾总督新近看重的这个小白脸起先还多有不服,经过与北临军几次大大小小的正面交锋,如今已无人不对她竖起大拇指,要不是她预判到北临只是虚张声势,遣了两队士兵从左右两侧迂回包抄截断他们的后路,一定会有大批将士都中了他们的瓮中捉鳖之计。
就连顾介夫也不得不承认,沈照华对于北临作战习惯与思路拿捏精准,不只他麾下的将领比不上,就连他,也是远远不如。
新岭夏季的夜晚也是清凉的,这夜沈照华正裹着披风坐在她单独的营帐前望月出神,一个曾经的沈家军小将巡夜路过,亲切地坐到她身旁搭话:“这么晚了,怎么还不睡?”
沈照华仰望着浩瀚紫夜之中的弦月和璀璨繁星,神思浸在去年桑台城下的夺城之夜。
“美人迈兮音尘阙,隔千里兮共明月。”她喃喃着。
小将看她这副痴痴的样子笑了:“什么美人明月的,你是想家里媳妇呢?”
沈照华也被他逗笑了:“你不想吗?”
小将有点害羞地挠头:“想啊,如果现在在家里,她肯定闹着让我给她在井水里湃些瓜果,还让我给她打蒲扇消暑呢。”
沈照华偏头笑看他:“你们小夫妻感情真好。”
“这话说的,你跟媳妇感情不好吗?而且你这么有出息,是不是想一早回去把立下的军功告诉她,让她也高兴高兴?”
想回去吗?沈照华说不好。
虽然西境气候不好,军营的条件也十分简陋,但是这里处处都是她至亲之人的印迹。而且在这里,她能排兵布阵、上阵杀敌,让她觉得自己是在真实地、热烈地活着,哪怕是随时可能死在兵刃之下,她也觉得死得其所。
东宫里虽然锦衣玉食、金奴玉婢,每日醒了有人给梳妆,饿了有人端来饭食,累了有人服侍就寝,看着清福无限,可是大多时候她觉得自己的芯子是空的。
细想今年,最近竟然是她心中最无挂碍的轻松日子。没有方方正正的四角深院,没有琐碎的繁文缛节,在一望无际的寂寥瀚海之间,她还可以尽情地淡忘那场痛入骨髓又让她煎熬万分的家族仇恨。
唯一的惆怅,就是闲的时候,会无端地想起他。
她想,相思虽苦,但到底是美好之物。比回去要面对痛苦,似乎要好得多。
小将不懂她为什么不言语,于是问道:“怎么了?难不成你常年不着家,也会跟媳妇吵架吗?”
沈照华无法向他解释清楚这许多事,也没什么心思再细细回想,只是淡淡道:“没有吵架。只是两家结了很大的梁子,我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他。”
小将听后长长地“哦”一声,叹道:“谁家没本难念的经呢。不过你们的亲人肯定也希望你们幸福,只要你们在一起好好过日子,家里人还有不乐意的?凭它多大的梁子,哪有你们两口子把日子过好重要,人总得往前看,你啊,别想太多。”
有些事剪不断,理还乱,她又怕只顾着往前看,对不起逝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