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不在军需处呢?”
刘子正看着他:“什么意思?”
“赵文远有一间私库,在关外的乱石滩边上。那里的账,军需处管不着。”
刘子正的眉头皱了一下,嘴唇动了动,像是有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他把目光转向方砚秋,方砚秋靠着树干,正用一根草茎剔牙,看起来两耳不闻窗外事。刘子正把目光收回来,看向沈遥,声音低了两度:“你连私库都知道?”
“不仅知道,我还进去过。”
刘子正看了他好一会儿,忽然笑了一声,那笑容里有几分无奈,几分认命,还有几分像是“我早就知道我逃不过这趟浑水”的了然。
“你叫什么名字?”
“姓周。”
“行,周公子。你明天寅时到营门口,找左边第三个守兵,说你是刘子正的表弟,来替他送账本。他会放你进去。进了营之后你往东走,看见一棵被雷劈过的槐树,左拐,军需处在第二排房子的第三间。我在那里等你。”
沈遥看着他:“谢了。”
“别谢。我还不知道你到底是来查账的还是来送命的。”刘子正弯腰把碗捡起来,“你送完信,赶紧走。别连累我。”
沈遥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他转身朝来路走了几步,方砚秋跟了上来,两个人并肩走出那片营房的阴影,直到重新站在原野上的日光里。
“你刚才说的那些,他妹妹的事,是真的?”方砚秋问。
“嗯。”
“你什么时候查的?”
“来之前。我在通州歇脚的时候打听的。”
方砚秋看了他一眼,没有再问。他跟在沈遥身后,一只脚深一只脚浅地走在土路上。走了一会儿,他忽然开口,声音不高不低,像是随口一说的闲话:“你这个人办事,比我认识的所有人都细。连人家妹妹在哪儿都知道。我怀疑你连我今天中午吃了什么都查过。”
“葱油拌面,加了两个荷包蛋。”沈遥头也不回。
方砚秋噎了一下,然后笑出了声,那笑容在一片灰扑扑的冬末景象里,像是被人冷不丁擦亮了一根火柴。“行,你厉害。”他加快了两步,和沈遥并肩,两个人走在暮色里,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挨在一起,像两根被风吹弯了却不打算折断的枝条。
远处嘉陵关的关墙上亮起了第一排火把,橘红色的光在暮色中跳动着,像一条沿着城墙游走的火龙。风从关外吹进来,裹着沙土和隐约的马粪气味。北疆的春天还没有来,但它总会来的。在这之前,他们要穿过这个冬天,走到那座关墙的里面去。去翻一笔三年前的旧账,把那些被埋得太深、太久的东西挖出来,放在日光下。即使那些东西一旦见光,会烧着很多人的手。
方砚秋看着远处那片火光,忽然说了一句:“沈老板,要是有一天我替你挡刀死了,你记得在我坟头放一碗葱油面,多加两个荷包蛋。”
沈遥脚步不停,连侧脸都没有转过来。“你死不了。你欠我的人情还没还完。”
方砚秋笑了一声,没有再说话。他走在沈遥身边,脚步不快不慢,跟得很稳,像是早就习惯了走这种没有尽头的路。风灌进衣领里,他缩了缩脖子,把青衫的领口往上拢了拢,朝远处那个灰扑扑的城墙轮廓又看了一眼。
明天,寅时。一棵被雷劈过的槐树。一扇军需处的门。和一扇他们即将推开的、不知道里面是路还是墙的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