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看见了。”
“你看错了。”
谢时安盯着他看了两秒,然后笑了。他笑得很放肆,像是赢了什么了不得的赌局,整张脸都在发光。
“行,我看错了。”他说,但语气里分明在说“我没有看错,你就是笑了,你在我面前笑了,这是第一次,我记住了”。
陈洄低下头,把目光藏回算盘上。他的手指在珠子上跳动着,速度比平时快了一些,快到他自己都觉得有些失控。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笑。那句话不好笑,一点都不好笑——“先生辞馆了”,一个被先生放弃的学生,有什么好笑的?但他就是笑了。不是因为他觉得好笑,是因为谢时安说那句话的时候,语气里没有自怜,没有遗憾,只有一种很坦然的、像是“我就是这样,你能把我怎么样”的理直气壮。
那种理直气壮,让陈洄想起一个人。他父亲。叶归在他小时候也请过先生,教了五年,先生没有辞馆,是他自己不想学了。不是因为学不进去,是因为他发现不管自己学得多好,父亲都不会夸他。于是他开始装,装成纨绔子弟,装成不学无术,装成扶不上墙的烂泥。他装得太像了,像到所有人都信了,像到他自己都快信了。
但谢时安不是装的。他是真的不听话,真的把《孙子兵法》压在《论语》下面偷看,真的把先生气走了。他不装,他就是这样的人。肆意,莽撞,不顾后果,像一匹没有被驯过的马,你给他套上缰绳,他就咬断。这种坦荡,陈洄没有见过。在他的世界里,所有人都在装——太后在装慈爱,皇帝在装仁厚,周自厌在装忠诚,他在装纨绔。每个人都戴着面具,每个人都把真正的自己藏得很深很深,深到连自己都找不到。
但谢时安不装。他把面具摘了,露出底下那张被北疆的风沙磨得粗糙的脸,说:我就是我,你看不看得惯都无所谓。
陈洄觉得,这个人要么是真的无所畏惧,要么是真的傻。
“陈洄,”谢时安忽然开口,“你今天心情很好。”
“不好。”
“那你刚才笑了。”
“没有。”
“行,没有。”谢时安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天花板上那道细细的裂纹上,嘴角还挂着那丝没散干净的笑,“陈洄,你说一个人怎么才能知道自己喜欢什么?”
陈洄的手指停了一下。
“什么意思?”
“就是——你知道你喜欢梅花,喜欢雪,喜欢那种很安静的东西。你怎么知道的?是有人告诉你的,还是你自己发现的?”
陈洄沉默了。他从来没有想过这个问题。喜欢梅花,是因为母亲喜欢。母亲在世的时候,每年冬天都要在案头插一枝红梅,说梅花不挑土,不挑水,给点阳光就开,不给也能活,像人一样。他喜欢雪,是因为雪落在梅花上的样子很好看,红白相间,干净得不像是人间的颜色。但这些是“喜欢”吗?还是只是习惯?他分不清。
“自己发现的。”他说。
谢时安点了点头,没有再问。他低下头,从袖子里抽出那本诗集,翻到之前停下来的那一页,继续看。他的目光落在书页上,安静而专注,和那个在北疆杀进杀出的谢时安判若两人。
陈洄看着他,忽然想到一件事——谢时安说“一个人怎么才能知道自己喜欢什么”,他不是在问梅花和雪。他是在问别的什么。他在问——我怎么才能知道,我喜欢你,是真的喜欢,还是因为我没见过比你更好看的人?他问不出口,所以换了一个问法。
陈洄低下头,继续拨算盘。他的手指很稳,每一颗珠子都拨得精准到位。但他的心不稳。那颗心像一颗被弹出去的棋子,在棋盘上滚了几圈,还没有落定,不知道会停在哪个格子里。
窗外的雪停了。阳光从云层的缝隙里漏下来,在雪地上铺了一层碎金。窄街上的积雪开始融化,屋檐上的水滴答滴答地落下来,在青石板路上砸出一个个小小的圆坑。春天还没有来,但冬天的尾巴已经抓不住了。
陈洄拨完最后一颗珠子,把算盘挂回钩子上。他抬起头,看着对面那个低着头看诗集的人。谢时安的睫毛很长,垂下来的时候在颧骨上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他的嘴唇微微动着,像是在默念那些诗行。他的手指在纸边轻轻摩挲着,像是一个人在抚摸一件他很珍惜但又不敢用力碰的东西。
陈洄收回目光,站起来,走到灶台前,盛了一碗莲子羹端过来。莲子羹是温的,不烫也不凉,正好入口。他把碗放在谢时安面前,谢时安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笑了一下,把诗集放下,端起来喝了一口。
“今天的甜。”他说。
“没放糖。”
“那就是莲子本身的甜。”
陈洄没有接话。他走回柜台后面坐下,拿起那本《山水志》,翻开,低头看了起来。但他一个字都没有看进去,因为他的脑子里还在转谢时安刚才那句话——“一个人怎么才能知道自己喜欢什么?”他不知道答案。但他知道,他正在靠近一个他不应该靠近的答案。那个答案像一盏灯,在很远的地方亮着,他不确定自己是想走过去,还是想转身离开。
窗外的阳光越来越亮,雪水顺着屋檐滴下来,在地上汇成一条细细的水流。水流穿过青石板路的缝隙,朝着低处流去,不知道会流到哪里。
陈洄翻了一页书,纸页的沙沙声在安静的铺子里显得格外清晰。那声音像一个人在走路,走在一条很长的、没有尽头的路上,不急,不慢,一步一步,不知道要去哪里,但也没有停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