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时安第二天来的时候,手里拿着那本《双江风物志》。
陈洄看了一眼那本书,又看了一眼谢时安的脸。谢时安的脸上一副欲言又止的表情,像是有话要说,又不知道该怎么说。他把书放在柜台上,推过来,动作不大自然,像是在交一份没考好的试卷。
“看完了?”陈洄问。
“看完了。”
“好看吗?”
谢时安沉默了片刻,那张在北疆杀进杀出都面不改色的脸上,浮现出一种罕见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噎住了的表情。
“双江有十七条河,三十二条桥,燕山主峰海拔一千三百丈,山上有一种野茶,叫‘云雾尖’,产量很少,一年不到十斤。”他一口气说完,然后补了一句,“就这些。”
陈洄看着他那副背书背得生无可恋的样子,嘴角动了一下。那一下很快,快到谢时安没有看见。
“那你记住了什么?”
谢时安想了想,说:“双江的河太多了,桥也太多了,记不住。”
陈洄把书收回去,放在柜台下面的抽屉里。然后他从柜台角落里抽出那本《山窗余稿》,随手放在桌面上,像是刚想起来还有这么个东西,又像是本来就放在那里,只是之前没注意到。
谢时安的目光果然被那本书吸引了过去。他拿起来翻了翻,眉头微微皱起——是诗集。不是兵书,不是地方志,是正经的、文绉绉的、武将不该看的诗集。
“这是什么?”他问。
“放那儿忘了收。”陈洄头也不抬。
谢时安看了他一眼,又低头翻了翻那本诗集。他的翻书动作很笨拙,像是在翻一本随时会散架的旧账本,但翻了几页之后,手指的力道渐渐轻了下来。陈洄注意到他在某一页停了很久——那页上写着一首咏梅的七绝,字句不深,写的是雪夜折梅、插瓶、独坐、闻香。
“这诗写得好。”谢时安说。
陈洄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哪里好?”
“不知道,”谢时安说,“就是读着舒服。”
陈洄没有接话。他低下头,继续拨算盘,但心里有一个念头很轻很轻地浮了上来——这个人读得懂。不是那种引经据典的懂,是一种很直觉的、不讲道理的、像是隔着千百年和那个隐士握了手的懂。读着舒服。这四个字,比任何长篇大论的赏析都更接近那首诗的本意。
“借我看看。”谢时安说,语气不像在问,更像在通知。
“随便。”
谢时安把那本诗集塞进袖子里,动作比上次自然了许多,像是已经习惯了袖子里多一本书的分量。他坐到竹椅上,没有像往常那样翘起二郎腿,而是规规矩矩地坐着,像是在一个他不熟悉的场合里,不知道手脚该往哪里放。
陈洄看了他一眼,忽然觉得这个人很好笑。一个在北疆杀了三个月的人,在糕点铺子里坐着,因为一本诗集变得手足无措。
“谢时安,”他开口,“你小时候读过书吗?”
谢时安的表情变了一瞬。不是防备,是一种被问到了不愿意回答的问题时的、短暂的迟疑。
“读过。”他说,“父亲请过先生,教了三年。”
“后来呢?”
“后来先生说教不了我了。”谢时安的语气很平,但陈洄听出了那平淡之下的东西,“不是因为我学得好,是因为我不听话。先生让我背《论语》,我把《孙子兵法》压在下面偷看。被抓到了三次,先生就辞馆了。”
陈洄的嘴角又动了一下。这次他没有压住,那弧度比之前大了一些,大到谢时安看见了。谢时安看见他嘴角那一点弧度的时候,整个人像是被点了穴一样,僵住了。他在余香居坐了两个月零四天,第一次看见陈洄笑。不是那种冷冷的、带着刺的、像是在说“你这个人真烦”的笑,是一种真的、软的、像是冰面上裂开了一道缝、从缝里透出来的、带着温度的东西。
“你笑了。”谢时安说。
“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