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说得对,”沈遥说,“清江县没有沈遥。沈遥不是我本来的名字。”
“你本来的名字是什么?”
沈遥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让谢时安整个人僵住的话。
“陈洄。我叫陈洄。”
洄。那个字像一把锤子,狠狠地砸在了谢时安的胸口。赵五等了两年的人,带着“洄”字的人,他面前这个人,从第一天起就坐在他的对面,喝同一壶茶,说同一句话,用那双浅褐色的眼睛看着他——他就是赵五要等的人。谢时安的手撑在柜台上,指节泛白。
“你一直在等赵五?”
“不是等赵五,”沈遥——陈洄——的声音很平,平到像是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是等他手里的东西。”
“什么东西?”
“一封密信。赵五在双江查到的所有关于粮草案的证据,都写在那封信里。他本应在到双江的第一天就交给我,但有人拦住了他的接头人,他没有等到,第二天就死了。”
“你就是赵五从京城来要见的人?”
“是。”
“你是太后的人?”
陈洄看着他,没有回答。但沉默本身就是答案。
谢时安忽然笑了,笑得很轻,很苦,像含了一颗还没化开的药丸,苦味从舌尖蔓延到喉咙,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从第一天起,你就在利用我。”
陈洄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他只是看着谢时安,目光平静得近乎残忍。
“谢时安,”他说,“我从来没有骗过你。我没有告诉你的事情,是你没有问。”
谢时安盯着他看了很久,久到眼眶发酸,久到面前那张苍白的脸开始变得模糊。他想说很多话,想说“你为什么不早告诉我”,想说“你知不知道我有多蠢”,想说“我每天来你的铺子,不是来查案的”——但他一个字都没有说出来,只是松开了撑着柜台的手,退后一步,转身走了出去。
他走到门口的时候,听见陈洄在身后说了一句很轻的话。
“谢时安,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这句话,是你自己说的。”
谢时安站了一会儿,没有回头。
“对,”他说,“是我说的。”
他推门出去了,夜风吹在脸上,凉飕飕的。他走在窄街上,脚步很快,快到像是在逃。他不知道自己在逃什么,是逃陈洄的谎言,还是逃自己的愚蠢——或者都不是,他只是在逃一个他不敢面对的事实。他喜欢的那个人,从一开始就是假的。他的名字是假的,他的身份是假的,他出现在双江的理由是假的。他对谢时安说的每一句话,也许都是真的,但他的存在本身,就是一个谎言。
他走着走着,忽然停了下来。他想起陈洄说的那句话——“我从来没有骗过你。我没有告诉你的事情,是你没有问。”是的,他没有问。他从来没有问过沈遥是不是真名,从来没有问过他为什么一个人来双江开铺子,从来没有问过他认不认识赵五。不是因为他不想知道,是因为他怕知道。怕知道了之后,他就没有理由每天去那间铺子了。所以他选择了不问,选择了自欺欺人。
陈洄没有骗他,是他自己骗了自己。
谢时安抬起头,看着头顶那片被云层遮住的天空,月亮躲在云的后面,只露出一个模糊的、毛茸茸的轮廓。他忽然想起两年前在寿康宫外的那个早晨——那个人从宫里出来,撑着伞,穿着月白色的衣裳,侧脸苍白而清冷,像一朵开在深冬的梅。他只看了一眼,就再也没有忘记。
那个人,就是陈洄。
从京城到双江,从寿康宫到余香居,从惊鸿一瞥到日日相见——他追了两年的人,一直都在他身边。他一直都知道,只是不愿意承认。
谢时安站在空荡荡的街中央,忽然笑出了声。笑声在夜色中回荡着,没有人听见。
“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他低声念了一遍,然后转过身,朝着余香居的方向看了一眼。灯还亮着,陈洄还在里面,也许在看书,也许在等他回去。他没有回去,只是站在街对面,看着那扇半掩的木门,看了很久,久到那盏灯灭了,久到整条街沉入了黑暗。
他转身走了,这一次是真的走了。不是因为他放弃了,是因为他需要时间想清楚——他喜欢的那个人是假的,但他喜欢的那种感觉是真的。那种每次走进余香居、看见沈遥——不,看见陈洄——坐在柜台后面时心里涌上来的温热和安心,那种喝了一碗莲子羹之后所有的疲惫都被冲散的放松,那种被那双浅褐色的眼睛看着时觉得自己无所不能的错觉——这些都是真的。
假的只是名字,只是身份,只是那些他从来没有问过、对方也从来没有主动说过的秘密。而真的东西,他一件都没有丢。它们还在那里,在他的胸腔里,在他的骨头里,在他每一次想起陈洄时心脏跳动的节奏里。
谢时安推开总督府的门,走进书房,在桌前坐下来。他铺开一张纸,提起笔,想写点什么,但笔尖悬在纸上,久久没有落下。他不知道该写给谁——给陈洄,还是给自己?最后他放下笔,吹灭了灯,在黑暗中坐着。窗外没有月亮,没有星星,只有一片无边无际的、像墨一样浓稠的黑。
他闭上眼睛,在黑暗中看见了陈洄的脸,苍白,清冷,像一朵开在深冬的、没有人敢靠近的梅。那朵梅有毒,他知道。但他还是想靠近,不是因为他不怕毒,是因为他宁愿中毒,也不愿从来没有见过那朵花。
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