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芸被带走之后,谢时安在签押房里坐了很久。烛火燃到了尽头,在最后一丝光亮中挣扎着跳了两下,然后熄灭了。他没有叫人换,就那么坐在黑暗里,把今天听到的所有话翻来覆去地嚼。周芸说的每一个字,他都不打算全信,但她哭的时候,那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绝望装不出来。
赵五的案子,到这里已经差不多了。剩下的不是查真相,是等人。
他等的人不是阿青。阿青只是赵五留下的一把锁,钥匙在另一个人的手里,那个带着“洄”字的人。这个人,也许永远不会出现,也许明天就会出现,也许——已经出现了。
谢时安站起来,推开了门。院里的月光落在他身上,将他的影子拖得很长很长,像一缕不肯散去的烟。他穿过院子,走出了总督府,夜风迎面扑来,带着江水的腥气和槐花的甜香。他的脚步没有往余香居的方向去,今晚不适合见沈遥,他的脑子里太乱了,乱到装不下任何多余的东西。
他沿着江边走了一段,江水在夜色中是一片浓稠的黑,只有偶尔被月光照到的地方才会露出一小片银白色的波纹。他站在江边,看着那片黑沉沉的水面,忽然想起父亲说过的一句话:“时安,破案如破竹,找到了节,一刀下去就开了。找不到节,你砍断多少节都没用。”赵五的案子的节,不在赵五身上,不在孟三身上,不在周芸身上,在那个带着“洄”字的人身上。那个人才是所有线索的终点。
天亮的时候,谢时安回到了总督府。他让人给京城送了一封信,不是给锦衣卫的老相识,是给一个他从未联系过的人——太后。信上只写了一句话:“双江有变,赵五已死,留有遗物,待‘洄’字者取。”他不知道这封信会送到谁手里,也不知道会不会有回音,但他必须把这张牌打出去,因为这是他手里唯一一张能看清棋局的牌。
三天过去了,没有回音。
这三天里,谢时安没有去余香居。他不是不想去,是不敢去。他怕自己坐在那张竹椅上,看着沈遥被灯光照亮的侧脸,就会忘记所有的事情——忘记赵五,忘记阿青,忘记那些埋在土里的信,忘记该记住的一切,只记住一个人。他把自己关在书房里,把那面墙上的纸条又重新整理了一遍。赵五、孟三、郑宽、周芸、阿青,五个人的名字被写在一张新纸上,排成一排。他在纸的最上方写了四个字:粮草、碎石。然后在这四个字的周围画了一个圈,圈外面写了另外两个字——谁。
是谁换了粮草?是谁杀了赵五?是谁杀了孟三?是谁杀了郑宽?是同一个人的手笔吗?还是一个连环套,每一个人都是另一个人手里的刀?
他不知道,但他知道,他很快会知道,因为那双藏在暗处的、拨弄着所有人命运的手,已经开始向他伸过来了。
第四天,吴庸之来了。
不是派人来,是自己来了。他穿着一件鸦青色的便服,没有带随从,一个人走进了总督府的大门。谢时安在书房里见的他,没有上茶,没有寒暄,两个人面对面坐着,像两把被收进了同一个鞘里的刀,谁都不肯先露出锋芒。
“谢大人,”吴庸之先开了口,“郑宽的案子,本官已经写了折子呈报京城。锦衣卫千户在双江遇刺,朝廷不会善罢甘休。”
“吴大人想说什么?”
吴庸之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嘲讽,又像是试探。
“本官想说,谢大人的双江城,不太平。”
“双江城一向太平,”谢时安说,“不太平的是从外面来的人。”
吴庸之看了他一眼,目光里的笑意淡了一些。
“谢大人,本官来双江,是奉了皇命查嘉陵关粮草案。这个案子,和赵五的死有没有关系,本官会查清楚。和郑宽的死有没有关系,本官也会查清楚。和谢大人有没有关系——”他顿了一下,“本官希望没有。”
谢时安看着他,没有说话。吴庸之站起来,整了整衣领,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下来,没有回头。
“谢大人,你那个糕点铺子的老板,本官查过了。沈遥,康楚十六年春到双江,籍贯江南西路临江府清江县。但本官派人去清江县查了,清江县没有一个叫沈遥的人。”
门关上了。
谢时安坐在书房里,把那句话反复嚼了几遍,像嚼一块没有味道的蜡。“清江县没有一个叫沈遥的人。”他早就知道沈遥的身份是假的,但从别人嘴里听到这个事实,感觉还是不一样。像是一把悬在头顶的刀终于落了下来,没有砍到他,但落在了他脚边,刀刃上反射着冷光,提醒他——刀是真的。
他去了余香居。不是因为想通了,是因为不想再躲了。躲了四天,该面对的还是要面对。推门进去的时候,沈遥正坐在柜台后面,手里没有拿书,面前也没有算盘。他就那么坐着,手指搭在桌面上,像是在等什么人。
“四天没来了。”沈遥说。
“有事。”
“吴庸之来找你了?”
谢时安看着他,目光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你怎么知道?”
“他昨天来过我这里。”沈遥的声音很平,“问了同样的问题——我从哪里来,为什么来双江,和你什么关系。”
“你怎么说的?”
“实话。”沈遥抬起头,看着谢时安,“康楚十六年春来的双江,开铺子做生意,认识总督大人——他来过几次,买过糕点。”
“他信了?”
“他信不信是他的事。”沈遥说,“我说的是实话。”
谢时安盯着他看了很久。沈遥的目光没有躲闪,没有慌乱,只是平静地迎着他的注视。那种平静不是装出来的,是一种被无数次盘问、无数次审视、无数次推到悬崖边上又自己走回来之后才会有的从容。
“沈遥,”谢时安开口,“清江县没有一个叫沈遥的人。”
铺子里安静了一瞬。那一瞬很短,但谢时安觉得像是过了很久。沈遥的睫毛颤了一下——只有一下,然后一切都恢复了原样。他没有辩解,没有解释,甚至没有露出任何惊讶的表情。他只是看着谢时安,那双浅褐色的眼睛里有一种很淡很淡的东西,像是冬天早晨窗户上结的那层薄霜,太阳一出来就化了,但你看见过,知道它在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