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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深夜话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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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醒啦!要不要喝点水?”

薛令仪托起他的后脑勺,靠着一身蛮劲想将人扶起来。李衡虽然因病瘦削,骨架却比她要大上不少,着实不算一桩易事。

他脑子一团浆糊地任由薛令仪抱在怀里,头枕在她颈侧,下意识想抬首看她。

滑凉的发丝贴着薛令仪颈间的肌肤,随着他的动作狡猾地往她衣襟里钻去,丝丝缕缕,勾起小片痒意。薛令仪忍着将他扔掉的冲动,嗔怪地拍了拍:“别蹭了。”

过于亲昵的语气,从她口中说出来却如此的自然,仿佛他们本就该如此。

他呆愣愣想着,短暂的空白过后,与她相依的那半壁身子在刹那间腾升起成片热意,不敢再随意动作。

薛令仪见他乖乖听话,心里满意极了,顺手把枕头垫高。

鼻息间的芳幽随着两人距离的拉远而渐渐淡去,李衡内心滑过一丝隐秘的失落。见薛令仪起身要走,身体已经本能地先一步做出了反应。

“怎么了?”薛令仪诧异道。

李衡宽大的掌毫不费力地笼住她整只手,滚热的体温传递到薛令仪身上,将她烫了一下。

“头疼吗,还是哪里难受了?”李衡不说话,薛令仪又着急,便伸出另一只手去贴他的额头。骤然对上那双仿佛浸在沉潭底的,黝黑的圆石头一样的眼睛,忽地一激灵。

李衡极其厌恶旁人的触碰,想起两人的几次肢体接触,大都不是什么好的回忆。薛令仪顿时感到无措,连忙把手拽回来。

“别走……”那双习惯了沉默的眼睛,却因此渐渐浮出一层雾蒙蒙的水汽。

薛令仪:?

此乃何意?

她呆呆看着李衡,茫然地想着,自己别是熬夜熬出幻觉了吧。

别走?他叫她别走?

是李衡病了,还是她也病了?!

不对,他本来就病着呢!!薛令仪清醒了。

久病之人饱受病痛折磨,便是习惯了隐忍,也难免有流露出敏感脆弱的时候,这都很正常吧?薛令仪替李衡找好了借口。

她睫毛飞快抖了两下,想起他梦魇时的不安,倒不挣扎了:“放心,我不走。”

犹豫着,又轻拍着他的手背,安抚道:“别怕。”

李衡缓慢地眨了眨眼,像是在认真分辨这话的真假。他在病中本就远超平时的迟钝,遑论这才刚刚醒来,前几回都是薛令仪说什么就信什么,估计是上一次清醒时被她骗着灌完苦药,长了点记性。

看来真是睡醉了,人还懵着呢。瞧着又呆又笨的,倒是叫人有些心软了。

薛令仪松了口气:“这么久没有进水,还不渴吗?我去给你倒点过来,快松开我吧,睡美人。”

薛令仪拿着执壶倒水时,李衡便乖乖靠着枕,在身后一眨不眨地盯着她转来转去的背影。泛着凉意的杯壁碰到干涩的唇瓣,温水吮过唇珠,他眼珠连动都没动一下,顺着薛令仪的动作浅浅抿了口。

齿间清甜,水里带有蜂蜜的味道。李衡回味着,隐隐约约记起,半梦半醒的时候,似乎也有人用缠着棉布的箸头,蘸了清水,嘀嘀咕咕地帮他润着干裂了的唇。

薛令仪瞥见他垂在腿侧的,那两根被打了蝴蝶结的手指,心虚地移开视线。

“干嘛用这种眼神看着我?”她颇不自在地抬了抬茶杯,“我看你现在也清醒点了,自己喝吧!”

一声细细的脆响,杯壁与李衡的牙磕个正着。他愣了下,反应过来时杯子已经被塞进了手里。

薛令仪没发觉,指着更香继续道:“院使说你醒了就不能再睡了,坚持几个时辰,等他来把脉扎针。”

“药应当还热着,我现在就叫人给你端来。”

李衡:“……”

“我快痊愈了。”

薛令仪抱着手,摇摇头:“你说的不算。”

想到院使开的那一次比一次恶心的药,李衡忍不住挣扎:“明日把完脉喝。”

薛令仪见他整个人都透露着淡淡的绝望,忍俊不禁地竖起一根手指:“一刻钟,一刻钟后喝怎么样?我今天可带了一整包蜜饯过来,还有吴娘子做的其它点心,你乖乖喝药,这些全都归你。”

秦太妃不好口腹之欲,李衡又长久服药,忌口太多,因而整个王府厨艺最好的吴娘子也归到了薛令仪麾下,这使她每天都有各种新鲜的小零食吃。

李衡在梦中有时还能闻见她身上热腾腾的米糕香气,可惜这几日有秦太妃看着,薛令仪侍疾时都老老实实的,不敢偷吃零食,更别说带过来分给他了。

“真的?”他后知后觉自己似乎答得有点太快,在薛令仪面前容易显得很没出息,清了清嗓,压低声音矜持道:“可。”

随后又掩饰性地喝着不剩几滴的蜂蜜水,假装没有发现薛令仪在笑。

饮完这一杯,声音和眼神总算清润几分:“薛令仪,”他仍有些窘迫,指腹几次轻擦过空了的杯身,纠结了半天才状似无意地问,“你在这儿待了多久?”

薛令仪歪头看他,想了想,回道:“酉时过几刻,我吃完饭来的,也没多久吧?”

这点强度跟她前世在医院值班的日子比都算什么?薛令仪对此接受良好。

“况且也不是我一个人守着你,你母妃、紫书、瑞雪……”她掰着指头数,跟背值班表似的,“守得最久的自然是你母妃了,你的事,她总不肯放心全部交由旁人。”

“不过她上了年纪,夜间熬不住,所以入夜后总是换我来。”

李衡闻言一怔,指骨重重压着杯壁,久久未动:“母妃,她……”

薛令仪体察他的欲言又止,心领神会道:“是啊,她很关心你呢。一听你病倒,连经书都不念了,急得恨不得把整个太医院的医官都抓来给你治病,治不好就玩全家消消乐那种。”

回想起秦太妃那铁石心肠的活阎罗这些日子里对李衡衣不解带、无微不至的照顾,她心里酸溜溜的,倒有些羡慕起他了。

薛令仪还以为秦沅这死老太婆是个没心肝的,哪想她那张脸上凶神恶煞的脸上会出现这么脆弱柔和的表情?!这冲击力实在不小。

被她无意中撞见,一瞬间秦沅也没绷住,五官乱七八糟地掉了一地;还好薛令仪惯会装疯卖傻忽悠她,溜得也快,这才逃过一劫。

后几日侍疾,两人共对着一张冷冰冰的病床,大眼瞪小眼的,靠着薛令仪没话找话,偶尔倒能好好聊上几句了。她因此觉得,秦沅不再拿夫妻义务压人时,倒也没有那么讨厌了。

薛令仪说着说着,嗳了声:“其实吧,有的人不讨厌的时候还挺好的。当然,我没有说你母妃。”

几次三番目睹她照顾李衡的情形,薛令仪有时候也会想起自己前世的亲人;因为秦沅,脑海里对早逝的母亲的形象不知不觉又悄悄补全一角。独自趴在李衡床边发呆时,她总也控制不住地也在脑海里描摹起自己母亲的画像。想完姥姥口中的母亲不够,连带着,又念起了曹三娘嘴里的曹慧。

每到了最后,似乎也只能感叹一声:

有母亲疼可真好。

她撇撇嘴,小小哼了声:“她对你……倒还不错。”

李衡心中五味陈杂:“你若愿意,我倒想同你换一换。”

薛令仪瞪他:“这是什么话,难道你母妃平日对你不好吗?”

李衡扣着杯,半晌没开腔:“母妃生我一场,养我长大,教我做人,自然没有不好……是我不孝,不配做她的儿子。”

“欸!你不能这样说呀,”薛令仪急忙晃他的臂,“你母妃知道你这么想吗?你病重,她比谁都着急,怎么可能舍得怪你啊?”

李衡唇线绷成一条笔直的线。

真怪过?

薛令仪眉心一跳,连忙改口:“那肯定是刀子嘴豆腐心!爱之深责之切嘛,或许你母妃性格如此,就是对谁都说不了软话。”

若是对谁都这样,那倒还好了。倘若他没有亲眼见过母妃对别人的孩子是怎么温柔的,别人的母亲对自己的孩子又是怎么宠溺的,或许就信了。

李衡听她说了这么多,一句也没被安慰到。偏偏她一本正经的胡扯,每一句都能误打误撞扎在他心上。

“薛令仪,你不去学射箭当真可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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