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太妃闻言一愣,眼神针一样向她扎去:“本宫苛责?”
“若非有本宫逼着,以他那不争不抢、不中用的性子,如何能从先帝众多孩子中脱颖而出?!”
她气极反笑:“先帝的儿女们,如今活着的还剩几个?若不是本宫,他早不知死过多少遍!”
“邹平,枉你跟在本宫身边多年,如今是老得糊涂了?”秦太妃睨着她,声音愈冷,“还是说,连你也对本宫有了二心。”
回应她的只有邹嬷嬷沉默的叩首声。
“奴婢知错。”
秦太妃已然没了心情继续抄经,她缓了口气:“罢了,待忙过这几日,宣薛令仪到本宫跟前。”
日月交替几轮,比秦太妃的责问跟敲打来得更快的,却是李衡来势汹汹的病情。
太医院的医官换了好几个,汤药、扎针……几轮下去李衡仍不见醒;秦太妃不得已又写了封信,今上得知后亲派了院使前来,李衡的病情这才堪堪稳住。
风寒高热,这病说难治倒也不算难治,可院使并非一直以来为李衡疗毒的医士,不知他身体详情。眼下那位在外云游,他唯恐用药不慎牵动余毒,只得用温药暂且压制。
李衡昏沉的这几日,中间醒来的次数与时间极短。也不知道下一次清醒又是什么时候。
薛令仪叹了口气。
铜盆里盛着一轮金灿灿的水月亮,被她素白的手指破开,碎了又圆、圆了又碎。
她拧干帕子,仔细擦拭着李衡的额头、颈下。掐过他的脉,又摸了摸他烫红的脸,体感上温度似乎降下一点,她稍微安心了。
若不是她发觉不对硬闯进他的寝居,李衡还不知道要昏迷多久。
连生病了都要嘴硬地撑着,一个人怎么会倔强成这样呢?薛令仪有些不解。
李衡到底是怎么长这么大的?他出生天潢贵胄,怎么说也该过着养尊处优、金尊玉贵的日子吧,怎么会养成现在这幅性子?
她盯着他发了会儿呆,想起那天玉食楼下他奇怪的反应,轻手轻脚拉起他受伤的手。
指节修长,玉一样的质感。这双手生得漂亮,让手背上浮着的那几道疤痕显得更加狰狞。薛令仪轻抚过最新的那道疤,心想这应该是上回被香灰烫伤的,一看就知道他后来没有乖乖地擦药。
她将李衡五指上缠着的布条一一解开,拾起竹片给他沁血的指头涂药,边涂边轻轻吹着气。
浅绿色的药膏有一些弄到了她手上,凉凉的,还挺舒服。鼻尖满是沁人的草木香味,跟李衡身上的熏香有几分相似。薛令仪挑出些涂着玩,好一会儿才给他重新包扎好。
铜盆里渐渐显出一轮弦月。
薛令仪趴在李衡床头昏昏欲睡,她惫懒得动都不愿动一下,想着自己小息一会儿就起。眼睛闭上,不知不觉间便睡沉了。
不知过了多久。床上,李衡的眼皮微微动了。他睫毛颤着,乍从梦魇中惊醒,睁开眼,映入眼帘的便是枕在自己枕边的薛令仪。
又是梦么?
脑子灌了铅一样沉,李衡钝钝盯着她近在咫尺的脸庞,突然有些舍不得眨眼。
仿佛连伸出手去触碰、或者将空气轻轻扰动都不可以。他放轻呼吸,唯恐将她惊动,一笔一划,贪恋地描摹过她的眉宇间的山水。
他不记得自己上一次醒来是什么时候,也不记得自己睡过多久,只是睁开眼就想见到她。只有她在身边时,他那颗惶恐不安的心才能稍稍平息。
是啊……他想见到薛令仪。
想听到她吵闹的声音,想看到她的笑容。她的张牙舞爪,她带来的所有鸡飞狗跳……这些他嘴上不耐而嫌弃着的,现在却叫他如此的想念。让他觉得自己还活在人间。
或许母妃教他的是对的,所有让人沉溺的东西都是危险的,握在手里只会刺得自己遍体鳞伤。
可李衡有些舍不得放开了。
他再不想回到那些噩梦里去。
无孔不入的霉味,没有一丝色彩与声音的孤寂的黑夜……是这三年来他每天都活在其中的噩梦。
李衡盯着薛令仪眼下那片青黑,心口蔓延着细密的酸涩,仿佛那日在马车里偷偷咽下的那一口山楂的滋味。
咽喉隐约刺痛,一时分不清是久未进水还是什么别的缘故。
烛光似乎有些刺眼了。
李衡轻轻抬起一只手,想为她挡出一片沉荫,方才看见自己被人用棉布一一裹好的手指。
薛令仪却蹙起眉,嘴上咕哝着,仿佛要醒过来的样子。
李衡一瞬间慌乱起来,却与那天误以为她出事时瓢泼的恐慌截然不同。带着说不清也道不明的……那些他藏也藏不及的心事。
矛盾的是,在她将要清醒的前一刻,他心底的某个角落竟真的在期待着什么。
薛令仪迷迷蒙蒙睁开眼,双眸里盛着一剪水盈盈的烛光,下意识歪头看他。
在她开口之前,李衡心里想的是:
那里面有他的倒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