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村庄坐落在两座低矮山丘之间的谷地里,一条小溪从村中穿过,在村尾汇成一个小小的湖泊。村口的木栅栏歪歪斜斜地立着,像是被什么东西撞过,但奇怪的是,栅栏上没有任何血迹,地上也没有魔物留下的痕迹。
罗莎琳站在村口,身上的火焰将周围的空气烤得噼啪作响。
她以为这座村庄已经被魔物摧毁,所以才无人理会魔女的到来。于是她踏入村中,打算查看是否还有漏网之鱼——魔物也好,幸存者也罢,总之她需要确认这里是否还有需要焚烧的东西。
但结果是,不光没有看到魔物,整座村庄也好若一座鬼城。
房屋完好,门窗大开,院子里的晾衣绳上还挂着没来得及收的衣服,风一吹,那些布片就像鬼魂一样飘荡。罗莎琳皱着眉,沿着村中的土路往深处走。炎之魔女走在干燥的泥土上,每行一步就会留下烧焦的痕迹。
深入村中后,她就听见了水声。不是溪水流动的声音,反倒是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水里扑腾。罗莎琳循声走去,绕过几间倒塌的房屋,来到了村尾的那个小湖边,看见了一个格格不入的家伙。
那人一头深蓝色长发用个素色的长绳简单绑着,站在齐膝深的湖水里,裤腿卷到小腿肚以上,他手里握着一根削尖了的木棍,姿势说不上多标准,但每次刺入水中都稳准狠,再抬起时,木棍尖端就多了一条挣扎的鱼。
他把鱼从木棍上取下,随手扔进腰间挂着的一个柳条编的鱼篓里,动作行云流水。
罗莎琳站在岸上,身上的火焰映红了半个湖面。
可那人像是没看到这恐怖的狱火,无视了罗莎琳的到来,甚至在扎了半天没扎到鱼之后换了个位置,往水深的地方走了几步,继续叉鱼。
直到鱼篓装不下了,那人才直起身,甩了甩木棍上的水,然后慢悠悠地转过头来。
那是一张年轻的脸,他解开头绳,深蓝色的长发如极光垂落,湖蓝色的眼睛像是冻结的深海。
“命运的轨迹好像出了一点小小的计算误差,伟大的高天,请原谅你无能的信徒不可在此时布道。迷路的魔女,还请无视我,继续前进。”
那人看起来毫不在意炎之魔女身上熊熊的狱火,只是说道:“有人在那里等你,虽然不会是你朝思暮想的人,却是与你志同道合、能够实现你宏愿的人。”
“装神弄鬼。”
罗莎琳冷哼一声,没有过多理会这个莫名其妙的人,她很快离开了这个疑点重重的的村庄,漫无目的的继续燃烧。
命运如此巧妙,在罗莎琳的心脏被永恒之火燃尽之前,愚人众最初的执行官“丑角”皮耶罗找到了她。
皮耶罗将冰之女皇的力量交给了生命之火几乎枯竭的罗莎琳,而罗莎琳透过妄念看见了污秽的过去与无垢的未来的界限。她和丑角、冰之女皇的目的是一致的——都是为了洗净这个世界的歪曲之源:短视愚昧的诸神,污秽漆黑的深渊。
顺理成章,罗莎琳同意加入愚人众,用坚冰替代被抹消的过去,来熄灭常燃之火。她相信冰之女皇在梦中展现的、永远纯白无瑕的国度,愿意为了地平线尽头的国度不断前行,烧毁身后的一切。
在她做完一切后,她猛然意识到——那个陌生人说的话,已然得到了应验。
成为执行官之后,她旁敲侧击打听过当年那片荒野上临着湖畔的村庄,以及那个似乎拥有着预言能力的人。
然后就这么猝不及防地,她在挪德卡莱见到了那个人。
不过这次,他是作为驻扎在自治区的普通文职士官出现。
穿着愚人众的制式服装,挂着不起眼的文职徽章,坐在堆满文件的办公桌后面,像一颗被随意丢进棋盘的棋子——既不显眼,也不该出现在那里。
可罗莎琳看见他的那一刻,就认出来了——
这就是那个在湖畔叉鱼的怪人,那个说了句莫名其妙的话就消失的家伙,那个让她在成为执行官之后还耿耿于怀的存在!
此人正摇了摇手头上的文件,冲她眨了眨眼。
“这是我们第二次见面了,感谢命运的指引、赞颂命运的神圣——伟大的高天啊,谢谢您让我在已经绝望的截止日期前寻觅到命运的夹缝!啊,这就是您的高瞻远瞩吗?预料到您可怜的信徒会被着些纸质的人工造物而困扰,于是冥冥之中指引她走到我跟前吗?我明白了,在我使用了她应还我的报偿后,我将向她宣扬您的伟大。”
叽里咕噜说完一堆话后,那个家伙就不要脸地把那一沓空白的文件丢给她,双手合十,可怜兮兮道:“拜托你帮帮忙吧,我不会写字。”
——第二次与斯威亚见面,罗莎琳就感受到了什么叫做滤镜破碎。
那一刻,她脑海中那个站在湖畔、眼神深邃如深海、开口就是命运与预言的神秘存在,咔嚓一声,碎得比至冬开春后从房檐掉下的冰棱还彻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