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样子连维持表面情绪稳定、在晚辈面前装没事的力气都没有了。
这个哥还能对谁倾诉呢?
说到底,对大多数成年人而言,走到最后,现实里最要紧的从来都是生存与生计,而非虚无缥缈的情绪和爱。
从一开始安羽沇就知道,韩胜宇是绝对不会去见心理咨询师的。
他处在前途不明朗的阶段,本能会收紧开销、不敢额外负担高价心理咨询,本身又是隐忍务实的性格。
名片只是一份温和的示意:我已经看出来你撑得很累了,你不必一直硬扛,都说出来吧。
顺便……把过分好心的金路云送来的这张烫手山芋转送出去。
郑秀彬没让她如愿:“我给名片拍个照再发你吧。你如果有空也可以去找老师看看。”
“不要。我不会死的。”
“果然,你根本没存啊。就这么决定了,有本事把我拉黑。”干脆利落地做了决定,郑秀彬又说,“安羽沇,你现在连前辈也要照顾吗?上次说不需要后辈的照顾,结果有在主动照顾后辈。没想到还升级了啊。”
果然,他和崔然竣私下还在联系。
“因为,真的很巧不是吗。”安羽沇问出深埋心底已久的疑惑,“你跟我提起崔然竣的当时,就已经知道了吗?是同一天这件事。”
郑秀彬否认了:“当时不知道。我和然竣同期的时间也很短。”
当时不知道。那意思就是,后来知道了。
“没什么必要提起这件事吧。就算我不提,你不也知道了吗?”郑秀彬缓缓吐出一口气,“…自己越难过,就对别人越好。这已经不是天使了,是傻瓜啊。”
“傻在哪里?是我在利用别人。还有,我对你又不好。”
“是吗,我觉得这样很好。”郑秀彬话音微顿,而后措辞格外谨慎,像蜗牛缓缓探出触角那样小心地发出声音,“我们并不是那种,只有感到痛的时候才联系的关系…不是吗?”
是或不是、A或者B的二元问题,安羽沇往往会选择置身事外的C作为答案:“我是很怕痛的人。”
郑秀彬未置可否,顺着这个回答继续尖锐地延伸:“是害怕失去的人吧,因为失去才会让人感到痛。多去见见那种,就算失去也无所谓的人吧。”
“连失去都觉得无所谓…这种人,有见的必要吗?”
“不去尝试的话,你怎么会知道呢?反正那些你觉得失去会有所谓的人,你也不怎么见啊。”
郑秀彬甚至轻笑了一声。
“安羽沇,你这一点是遗传妈妈的吗?还是说伯母忙到了难得女儿在周末回家也必须加班的地步?”他的语气听起来像冬日结在窗沿的薄霜,伸出手指随便一碰就会化开,平淡得让安羽沇头皮发麻,“你知道吗?我妈看了节目以后说,早知道就再多做点小菜给你了。我说不用了,反正她也不会吃。”
“谁说的,我会……”
“没错,你会逼自己吃。但那没有任何意义,因为你不喜欢。”郑秀彬开始罗列,“比起美式更喜欢拿铁,喜欢绿茶还有巧克力饮料,讨厌洋葱,虽然不是不能吃、但是不太喜欢蔬菜……我们曾经唯一合拍的地方就是口味。我没有变。你呢?”
他用一种“我知道你回答不上来”的态度,丝毫没给人留回复的时间,把话题兜了回去:“放心吧,我和妈妈说的其实是‘不能吃’。帮你说好话了。”
“…谢谢。不过,合拍的地方不是还有喜欢的颜色吗?还是说你这点是在学我?”安羽沇顺着递来的台阶说,“遗传的基因确实很可怕啊。我妈妈从一开始就不是好妈妈。如果没有钱的话,没有人会和她做朋友。她就是这样的家伙。”
所以她从小就在想,要做个和爸爸一样的人。
但如果真的变成了这样的人,是会死的啊。
“那是因为做了色彩测试,老师们说我适合紫色,才变成偏爱色的。实用主义颜色……”
从刚刚开始就是,郑秀彬哪来的这么多废话?
“说话简单点。喜欢的吧?是学我的吧?”
“…内。”
内,而不是嗯。
音量变轻、语气变软、带着妥协与难为情的,代表气场收束的熟悉标志。
喜欢的话,为什么要推开呢?这点也要学她吗?
这人不是松鼠塑吗?竟然当别人的Copycat当到这种地步。
将心底翻涌的茫然与怅然悉数掩去,安羽沇像是随口一提: “那到时候,我要把见面之后的结果告诉你吗?”
听筒里漫开一小段绵长的空白,声音轻而稳:“你想说的话,我会听的。”
“郑秀彬,我感觉你会后悔的。”
“只要你不后悔就行了……圣诞快乐。”
“……圣诞快乐。”
VICTON上个月回归主打曲《Nostalgic Night》的歌词,“不知道我是怀念那时候的时光,还是那时候的你”。
那些共度的、沉默的、带着些许伤痛感的时光,和此刻电话余温中这个具体的人,在旋律中模糊了边界。
就像歌词里唱的那样,她依旧分不清。是想回到还能轻松相处的、不合拍的时光,还是想抓住那时候的那个人。
但似乎也不需要立刻分清。
正因生命脆弱,所以过往时光与耳畔之人才如此珍贵。
新闻带来的寒意尚未完全褪去,但心底某个地方,已经被另一种更复杂的东西悄然填进。
今年的初雪下得很早。但圣诞夜的此刻,窗外一片干冷、无雪。
对着窗外没有飘雪的圣诞夜,安羽沇用只有自己和另外一个人能听到的声音,很轻地说:“今天要是下雪就好了。”
“总有一天会下的。”
在绵长的空寂里,回音如此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