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概吧。”我说,“不然也不会来得这么快。”
车队开始缓慢地移动,私军的越野车在前面开路,把那些还在负隅顽抗的障碍物一辆一辆地拖开。
就在这时,太宰治的手机响了,他接起来,电话那头传来中岛敦气喘吁吁的声音。
“太宰先生!我已经在回来的路上了,媒体老师们都绑……跟在后面!”
背景音里一片鸡飞狗跳,充斥着中岛敦忍耐又有些慌乱的声音。
“等等!不要跑!”
“采访车也一起开过去!”
“摄像机不要掉!”
“那位老师,请不要用牙咬扎带!”
“太宰先生说不能伤人,所以我很温柔的!”
然后,一道悲愤欲绝的声音传来,
“你这是绑架!”
“我要报警!警察!警察!”
中岛敦慌忙解释,“不是绑架,是采访邀请,非常重要!这关系横滨未来,请大家请务必配合!”
电话另一头顿时乱成一团。
太宰治面不改色的听完了全程,然后满意地点点头,“嗯,看来准备工作完成了。”
我面色复杂,欲言又止。
不是,这真的没问题吗?
太宰治挂断电话,转头看向我,眼睛弯起,“别想太多了,我们未来的市长大人,你的演说时间快到了,准备好了吗?”
而与此同时,后方一辆黑色轿车里。
森鸥外放下望远镜,沉默地看着突然调转车头,直奔市政厅而去的车队。
爱丽丝坐在旁边晃着腿,“林太郎不高兴吗?”
森鸥外轻轻笑了一下,他看着前方,眼睛里带着一丝复杂。
“我只是忽然发现,当一个人身边开始聚集越来越多的人,越来越多的善意,那就说明……”
他轻轻叹息。
“时代,要变了啊。”
车队在掉头之后遭遇了前所未有的猛烈攻击。
那些人终于反应过来我不是要突围去郊外的演说会场,我要回市中心。
而市中心意味无数媒体,意味着异能特务科的重兵布防,意味着我一旦抵达就再也没有人能拦住我开口。
攻击骤然升级,我的私军拼尽全力接应,在车队的周围筑起了一道移动的防线。
当车队的前轮碾过市政厅那条看不见的界线时,所有的攻击瞬间停止了。
炸弹不再落下来,子弹不再飞过来,那些藏在暗处的枪手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同时没收了扳机,只有一两声冷枪依旧锲而不舍地打在我这一侧的防弹玻璃上,然后也销声匿迹了。
军警已经全权接管了这片区域,为了躲避外面的混乱,相当一部分市民已经自发聚集在了广场上。
车在入口处就开不进去了,人群太密,里三层外三层地围在市政厅大楼前面。
这时候中岛敦那边给太宰治发来消息,说媒体已经就位。
我透过车窗,看到了架起来的摄像机,和旁边一脸惊恐的记者。
他们的西装歪了,领带松了,有人的手腕上还有被扎带勒过的红印,不过看表情已经从恐惧变成了无奈。
他们是上班又不是卖命,当发现目前的形势已经无力改变时,又何必和人硬碰硬呢?
在中岛敦的监督下,他们已经开始调试设备、检查镜头、和直播间确认信号。
整个市政厅广场上也汇聚了相当多的其他媒体,有自发前来的,也有我临时安排过来制造声势的。
摄像机一台挨着一台,镜头像一排沉默的炮口,对准了同一个方向。
我坐在车里,透过车窗看向那些黑洞洞的镜头。
现在不可能穿越人群走到市政厅大门前发表演说了,人太多,也太乱,一旦下车就会被围得水泄不通。
我思索了片刻,和太宰治对视了一眼。
他轻轻笑了,像是已经知道我要做什么了一样,对着我略显郑重地点了点头。
“祝您顺利。”
我也笑了,转头对着国木田轻声道:“不知道你笔记本上的纸,够不够画一个扩音器?”
国木田沉默了一下,一阵白光闪过,我手里已经多了一个小小的扩音器。
我抬眼看向车外,全是一双双紧盯着这辆车的眼睛,有的带着期待,有的带着怀疑,有的带着纯粹的看热闹心态。
为了这次竞选演说,多少人想让我闭嘴,多少人想让我彻底不能说话。
他们千方百计地阻挠,最终把我推向了这里。
我既然站在这里了,那么现在,所有人都来听我的声音。
我猛的打开天窗,半个身子伸出车顶。
我的身上还沾着血,干涸血迹将原本得体的衣服染的面目全非,看不出原来的颜色,红的黑的白的,不复以往的体面,脏的像一条无家可归的野狗。
不止我,港口Mafia,武装侦探社,我们都是在真理这条路上探索的野犬,上下求索,不得要领。
而真理却如同一泊无边无际的海,微小的信念化为无声春雨落入其中,不易察觉的漾开一圈的涟漪,扩散着,交汇着,变成巨大的浪潮,推动着前所未有的坚定,与前所未有的勇气。
她,他,她们,他们。
一路走来无数双手推着拉着,想要将我引向歧路,想要把我逼上死路。
有人隔岸观火,有人见缝插针,是秃鹫,是鬣狗,要食我血肉。
只有一个人,她想让我活。
不是那种苟延残喘的活法,而是站在阳光下,掌控自己的命运的活法。
为此她付出了一切,包括她的生命,然后她对我说,往前走,别回头。
从此,我心里种下一颗种子,这种子发芽长大,破土而出,如今已然长成一棵大树。
那颗树枝繁叶茂,参天蔽日,枝干蔓延弯折向远处伸展,编织成一条通往真理的大道。
有人曾问我信什么道。
我不是什么理想主义者,也没有什么浪漫情怀,我只知道一点,谁让我活,我信谁。
从我出生到现在,只有一个人千方百计的让我活,那么她的道,就是我的道。
我沿着这条道一直走到今日,走到所有人的眼前。
媒体的闪光灯几乎让我看不清前方,车前的私军和军警举着枪严阵以待,武装侦探社的人聚在我身边,也混在围观的人群里,周边的建筑里藏着港口Mafia的探子。
我的身边总是有很多人,有人对我举起猎枪,也有人为我建起城防。
我站在车顶,他们的忌惮是我的兴奋剂,他们的打量是我的注目礼。
我向着车前的军警,向着不远处的媒体,向着明处的武装侦探社,向着暗处的港口□□,向着远远观望的人群,向着镜头后所有的市民。
向着那座孤独伫立的坟,也向着我自己的心。
我举起了那小的可笑的扩音器,开启的时候首先传来的是刺耳的蜂鸣。
我拍了它两下,蜂鸣渐止,人群也逐渐安静。
然后我用尽全力发出我自己的声音。
“我有一个梦想!”
我的声音与当年的那座小小的禁闭室里的女声重合,她和我,我们一起说。
穿过时光与岁月,她的声音停止在那片断壁残垣,幸好,还有我能发出声音。
猎猎风声里,如今回荡着我自己嘶哑至极的声音。
这是我无需草稿的竞选演说,也是我简单朴素的英雄主义。
我大胆地往前走,我不回头。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