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倒吸一口凉气。

“这么多？他们疯了吗？”

屏幕上密密麻麻的红色光点还在增殖，像一张被血浸透的网，把会场罩得严严实实。

太宰治撑着脸，语气轻飘飘的，并不怎么意外，“很正常哦，毕竟一旦让你顺利完成今天的演说，整个横滨的局势就会彻底变掉。”

“有些人会失去位子，有些人会失去钱，有些人会失去性命，还有些人会失去做梦都想得到的东西。”

他笑眯眯地总结：“所以当然要拼命阻止啦。”

他把手机递过来，屏幕上的情报还在刷新，一条一条往上跳，速度快到我来不及读完前一行，后一行就又冒了出来。

太宰治慢条斯理的开口，“所有势力都动手了，政府内部的倒阁派，军警激进派，海外的一些残党和雇佣兵组织，本地□□里排得上号的十几家，连几个议员的私人武装都混进来了……大家目标出奇一致。”

他看向我，眼睛里映着屏幕上密密麻麻的红点，忽然叹了口气，

“恭喜，你现在已经成功成长为横滨公敌了。”

我嘴角抽搐：“这算什么值得恭喜的事情吗？”

“当然啊！”

太宰治重新笑起来，那笑容里带着一丝狡黠，“这么多人想让你赶不上演说，说明他们怕了。而恐惧，往往意味着……”

“你快赢了。”

他歪头看着我，“你不是说恐惧不算坏事吗？那他们的这种恐惧，对你来说也不算是坏事吧？”

我沉默了一会儿，窗外的硝烟被风吹散了一些，阳光从云层的缝隙里漏下来，照在前方堵成一锅粥的车流上。

我收回视线，“听起来倒是很令人开心，但是他们的‘恐惧’也带给我了太多麻烦，所以现在怎么办？”

太宰治的笑容扩大了。

“当然是换地方。”他说，“既然他们在郊外准备了盛大的欢迎仪式，那我们就不去了，让敦君把记者们全部请过来。”

他伸出手，修长的手指指向窗外。

车队还堵在拥堵区中央，前后左右全是车，有被炸翻的，有追尾的，也有干脆弃在路边人去车空的。

但仔细一看，在这些事故车辆之间，在那些冒着烟的残骸旁边，还站着一群群的人。

前一轮的攻击暂时告一段落，趁着这个间隙，有不少被困在车里的人都冒了出来，甚至还有附近写字楼里的上班族在楼上看热闹。

便利店的店员穿着围裙站在店里往外张望，几个穿着校服的学生被堵在去补习班的路上，正远远向这看。

之前的攻击在车队周围渐渐消停了，大概也是因为人太多，浑水摸鱼的不好下手。

他歪了歪头，“人这么多，难道不是更好的舞台吗？”

我看着车窗外那些密密麻麻的人头，垂眸想了想，再抬起头时忽然笑了。

我笑的应该很放肆，是一种被逼到绝境之后反而生出了最雷霆歪点子的、这个世界上没有在乎的人了的那种笑。

连国木田都拧眉警惕的看着我，“你又想出了什么主意。”

我收敛了笑，缓缓开口，“如果是这样的话，我确实有个更好的想法。”

我手指轻轻敲着膝盖，“既然前进不了，那就后退吧。”

我的视线转向车外，转向身后，转向我的……来时路。

远处，横滨港口的摩天轮还在缓缓转动，从这里能看到审判庭的穹顶。

阳光洒在海面上，粼粼波光照在审判庭庄严的图徽之上，而在它旁边不远处，横滨市政府大楼矗立在城市中央，白色的外墙在午后阳光下反射出一种冷峻的光。

我抬手一指，声音带着一点恶作剧般的愉快，“那里……不是更大的舞台吗？”

车内安静了。

还是太宰治首先打破僵局。

“直接在市政府门口发表演说吗？”太宰治歪了下头，然后弯起眼睛，“我倒是挺喜欢这个主意的。”

“等等！市政府门口？你们疯了还是我疯了？”

国木田从驾驶座上猛地回过头，安全带都被他扯紧了，眼镜差点从鼻梁上滑下来。

国木田不可思议的看着我们，“等等！市政府门口？你们疯了还是我疯了？”

我笑了一下，“离我的庭审结束也没有过多久，‘大人物们’还在法院没走，政府工作人员还在，无数电视台的转播车也都在……警察、军警、异能特务科的人全都在。”

我笑的越来越灿烂，“这是横滨有史以来最豪华的阵容，而他们现在正好全部聚集在同一个地方。”

太宰治接过话，语气轻快：“最重要的是，如果有人敢在那里动手，那就不是袭击一个候选人，而是向整个横滨司法机关的尊严宣战。”

我和他一起笑眯眯地看着国木田：“怎么样，现在喜欢这个舞台吗？”

国木田扶着额头，眼镜被推到了眉毛上方，整个人散发出一种“被精神病包围的正常人”的浓浓的疲惫感。

他沉默了几秒，然后放下手，重新握住方向盘，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两个疯子……”

话虽这么说，但他已经开始打方向盘了。

车子在拥堵的车流里艰难地调头，轮胎碾过路面上的碎玻璃和散落的弹壳，发出细碎的咯吱声。

看着两边缓慢倒退的风景，太宰治突然笑了一声，“我想过你可能有小概率会掉头回去，但也没想到会是现在这种情况。”

我很无语，“你竟然想过我会当逃兵吗？真是冒昧的家伙。”

太宰治摊手，表情无辜，“我总得考虑好所有情况，毕竟没人会把赌注全部押在对方的素质上。”

国木田掉头也并不顺利，几乎是在他转动方向盘的瞬间，新一轮的攻击就如约而至。

子弹从不同的方向飞过来，打在车身上叮叮当当响，有几颗擦着车窗飞过，在防弹玻璃上留下几道新的白痕。

那些人不一定知道我们要掉头去哪里，但他们明白一个最简单的道理，只要把我困在这里，我就做不成任何事，不管我想去哪里，不让我去就对了。

我看着车窗外那些密密麻麻的人影，有的藏在路边的建筑里，有的混在看热闹的人群中，有的干脆不装了，站在远处的高架桥上架着枪。

我轻轻开口，语气不高不低，“看来，今天想让我顺利发表个演说的人，不多啊。”

“嗯。”太宰治看我一眼。

“不过……”我抬起头，视线缓缓从太宰治身上移向国木田，移向与谢野医生，最后转向窗外。

在拥堵区的边缘，在城市地平线的尽头，有一排黑点正在快速接近。

我的嘴角一点一点地勾起，“不过他们好像忘了一件事，现在想让我活着赶到会场的人，也不少。”

太宰治顺着我的视线看过去，然后他挑了挑眉。

地平线尽头，那排黑点正在迅速变大，越野车的引擎声由远及近，如同一阵闷雷滚过地面。

车身上涂着统一标识，从车上下来的人穿的是作战服，装备的是制式武器，车顶上架着的玩意儿要是被种田长官知道了，肯定又要打电话骂我几个小时。

这是我最后的底牌，是我从没有正式露过面的私军。

他们的车还没停稳，头车上的人已经从天窗里探出半个身子。

那是个年轻男人，脸上有一道从眉骨拉到下颌的旧疤，看起来凶神恶煞的，但他冲我喊话的声音却热情极了，“总裁大人，我们来迟了！”

他一边喊一边挥手，身后几辆越野车已经呈扇形展开，把我们的车护在中间，几个穿作战服的人跳下车，动作麻利得像流水线上的工人，只不过他们处理的产品是路上的障碍物和躲在暗处的枪手。

我放下车窗，冲他们点了点头，“把前面这条路清开，我们要掉头回市中心。”

离车最近的是一个年轻的女孩子，她转头冲身后吼了一嗓子，“都听见没有？清路！”

我坐在车里，安静的看着他们，嘴角带着一抹极淡的笑。

他们的打法很直接，不是那种训练有素的正规军打法，而是街头混战混出来的野路子。

他们的动作不漂亮，但极有效率，一个躲在面包车后面的枪手还没反应过来，就被从侧面绕过去的人一枪托砸在手腕上，枪脱手飞出去老远。

另一个藏在高架桥上的狙击手正瞄着我们的车，忽然发现自己的瞄准镜里全是烟，不知道谁往他脚下扔了个烟幕弹，呛得他眼泪直流。

但他们最让人心惊的不是技巧，是那股不要命的劲头，子弹从耳边飞过去，他们连腰都不弯。

炮弹在不远处爆炸，冲击波还没过去，他们已经冲进了烟尘里。

那种打法让对面的人犹豫了，而犹豫在街头混战里就是最大的破绽。

太宰治看着这一幕，眉毛微微挑起来。他见过的亡命徒不少，但眼前这批人的路数和他们完全不同，他们不是为了利益在拼命，不是为了恐惧在冲锋，倒像是在保护着什么。

“你从什么时候养你的私军了？”他转头看我，语气里难得带了一丝真正的好奇，“还有，你从哪找来的这些人？”

我看着窗外那个正从高架桥上跳下来、滚了一圈又爬起来继续跑的板寸头男人，笑了一下。

“最开始也没想养什么私军，只是在横滨最混乱的那几年，从街上捡到了他们。”

我的声音很轻，很慢，像是在回忆里慢慢翻找着什么。

“那时候他们有的睡在桥洞里，有的在垃圾堆里翻吃的，我给了他们一口饭，一个住的地方，再大点就给一份工作，就这么一年一年过去……现在就成这样了。”

太宰治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轻轻笑了一声：“所以你今天的庭审，他们应该也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