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眼睛一亮,果然快乐就是建立在别人的痛苦之上,“连你也觉得我板上钉钉能当市长了吗?”
他愣了一下,“你没看民调吗?庭审后你的支持率都断层了。”
我挑眉,“啊……那也是我应得的。”
他又扯了下嘴角,声音很低,“所以我到这个地步,也是我应得的吗?”
“你本来也不至于如此的,”我的声音很平静,没有得意,没有嘲讽,只是陈述一个事实,“你可以一直当你的市长,如果你不整那些幺蛾子,不把我逼到这个份上……说到底,这一切不都是你自己一手造成的吗?”
他低下头,沉默了很久。
“那请恕我做不到了,”他抬起头,脸上沟壑愈发深重,“就算重来一次,我应该也不会改。”
我看着他,也沉默了一会儿。
“当年你不是这样的,”我说,“最起码,在你向我拉赞助的时候,我能看得出来你说的那些话并不是谎言。”
他笑了,这次的笑容和刚才不一样,多了几分苦涩,几分自嘲,几分被岁月磨掉了棱角后的浑浊。
“当年?当年太年轻。”
我盯着他,“那是什么让你变成这样?我想知道为什么?”
他看着我,目光忽然变得很空,像是在看一个很远的地方,又像是在看多年前的某个自己。
“没有人想成为一个傀儡。”他突然说。
我冷哼一声,“名声你占大半,钱还全是我出,真金白银砸下去,你管这叫傀儡?”
“我说的从来不是你的傀儡,”他摇了摇头,声音沉下去,“在那个位置上,无数双眼睛盯着你,最开始是有激情的,你以为我只是在竞选演讲上说说而已吗?不是的,我是真的想过要改变什么。”
他的声音忽然变得很低,像是在自言自语,“可凡事不能只靠激情,一个好想法想要实施,太难了。这里卡你一下,那里又绊你一脚,再大的激情都会被磨灭。”
他脸色极难看,“那些人……那些人最知道怎么对付人,打一棒子给个甜枣,可谁愿意挨棒子?谁愿意被那些看不见的手推来搡去,今天被这个派系要挟,明天被那个势力裹挟?”
他抬起眼睛看着我,那双眼睛里有血丝,但更多的是疲惫,
“然后我终于学会了一个道理,不站队,就会被所有人卡。站了队,至少还能在夹缝里做点事,可是站队之后呢?你就会发现甜枣和棒子是同一只手给的,你咬了甜枣,就得替那只手办事,你挨了棒子,就学会了对那只手点头哈腰,最后连那点事都做不成了。”
他停了下来,双手无力地垂在身侧,“没人能逃过,只要坐在那个位置上,就逃不过……”
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像是把胸腔里最后一点什么东西也吐了出去,他看着我,眼中竟然有一瞬间的如释重负,
“我下来了……”
他盯着我,嘴角讽刺的弧度前所未有的深重,
“轮到你了。”
“你说完了?”我说。
他看着我,愣了一下。
我笑了笑,歪头看他,“叽里呱啦的说什么呢?软弱的借口罢了。”
他面色难看,“谁坐到那个位置上都会变的。”
我笑,“那你挺善变的。”
他脸色苍白,张了张嘴,像是想反驳什么,又像是想辩解什么。
但最终他只是无奈地叹息了一声,那双眼睛里的光一点一点地熄灭,最后变成一片空洞的灰。
“既然你这般肯定……”他的声音很轻,轻到几乎要被走廊里的穿堂风带走,“那就让我看看你能做到什么份上吧,只希望过几年,你还能保持现在的样子,别成为你最讨厌的人。”
我歪头,“其实我也不讨厌这样的人,趋利避害嘛,人之常情,我只是觉得这样的人不能坐在那个位子上而已。”
我笑了一下,“他不配。”
他还要说什么,国木田提醒的声音就在身后响起,“到时间了。”
我立马抬脚就走,身后各个护卫鱼贯跟上,一个个从他身边经过,谁也没有看他一眼。
临出门时,身后忽然响起一声呼喊。
“喂!”
我没有停下,只是稍稍回了头。
他别过脸,神色难明,他嘴唇嗫嚅,轻轻吐出一句话,
“别死在路上了。”
我推开审判庭的大门,阳光劈头盖脸地砸下来,门外是横滨的蓝天,和黑压压的人群。
有人在喊我的名字,有人在欢呼,有人在骂,有人在哭,闪光灯把整个世界照成一片刺目的白。
我迈出步子,走进那片光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