检察官收回了视线,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次,抬手用袖口擦掉了额头上的汗。
然后他深吸一口气,重新站起来。他转过身的动作比之前慢,像是在积蓄全身的力气。
他的声音变了一个调子,像是重新锋利起来的金属质感,带着困兽犹斗的决绝,
“即使她此次行动确实是受到指挥的,但也绝不代表她对被害人没有任何主观恶意!她是否利用规则的遮挡故意杀人也未可知!”
他停了下来,法庭里所有人都感觉到,他在蓄力,
“更何况,她有前科。”
我猝然抬眼。
他指着我,一字一顿,“一个能杀害自己手足的人,利用一次潜伏行动再次除掉另一个亲人,也不是什么难事吧。”
他的目光越过法庭,直直地扎在我身上,声音在安静的法庭里一个字一个字地炸开,
“被告同父异母的兄弟姐妹,多年来先后失踪,活不见人死不见尸,此案至今还是悬案,”
“被告既然说自己是潜伏任务的特工,是为民除害的英雄,是无私的好人,那么你那些无辜的手足去了哪里呢?”
他顿了一顿,身体紧绷的像是在拉满一张弓,
“你敢不敢,让我们见到他们,哪怕是其中任意一个?”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转向我。
那一瞬间,就连心脏都漏了一拍,我的手不受控制地攥紧了。
我抬起头看着他,我的嘴张开,但却发不出来声音。
刚刚还因为“潜伏任务”而骚动不已的人群,此刻像被人骤然掐住了喉咙。
所有视线都落在我身上,像一层密不透风的网,将我牢牢包裹。
我甚至能听见摄像机运作时细微的电流声,能看见记者因为重重反转,兴奋到微微泛红的眼睛。
我明白了。
为什么检察官刚刚明明已经被逼到绝路,却还是硬生生撑着没有崩盘,因为他们手里还捏着最后一张牌,也是最致命的一张。
重提“失踪案”。
心脏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一瞬间,我甚至有些耳鸣,法庭的灯光白得刺眼,我坐在被告席上,后背却慢慢渗出寒意。
因为我太清楚了,这个问题我根本没办法回答。
至少现在不能,至少在我还没上位前不能,至少在我还没完全站稳脚跟前不能。
不能提,一个字也不能提。
而检察官还在死死盯着我,他的眼神已经不再只是攻击,更像一种孤注一掷的逼迫。
“怎么?刚刚不是还口口声声说自己问心无愧吗?”
他冷笑出声,“既然如此你的兄弟姐妹呢?人在哪里!”
最后一句骤然拔高,像重锤狠狠砸进法庭。
我指尖猛地收紧,冰冷的桌沿陷进皮肤,带来细细密密的疼痛,可那点疼,甚至没办法让我混乱的大脑重新运转起来。
我张了张嘴,却发现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发不出声音。
该说什么?说他们死了?
不,那等于认罪。
说他们活着?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我的呼吸微微发紧。
我太清楚了,这世上盯着他们的人从来不止一个,所谓的“失踪”,从来都是另一种意义上的逃亡。
一旦暴露在公众视野里,会发生什么?
在我周遭虎狼环伺的情况下,会有多少人来确认他们是否值得利用,会有多少人评估他们能成为谁手里的筹码?
甚至连今天坐在法庭里的这些人里,都未必没有别有用心的人。
我怎么敢?
在我还没有彻底坐稳位置之前,在我还没有能力把所有觊觎他们的人都按死之前,我怎么敢让他们露面?
我的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一样。
检察官就是知道我做不到,才敢在这个时候发难。
可他以为的“做不到”,和绝大多数人一样,不过是在默认另一件事,他们觉得,我早就把那些人处理掉了。
毕竟在他们眼里,我一直都不是个多“干净”的人。
踩着利益往上爬,和Mafia纠缠不清,身边围绕着通缉犯、情报贩子、亡命徒,甚至连感情史都乱得能写成八点档连续剧。
这样一个人,手上再多几条命,好像也没什么奇怪的,不是吗?
更何况,那些失踪的人,偏偏还是我的“兄弟姐妹”。
血缘,多适合拿来做文章的词啊。
旁听席上的骚动越来越大,我甚至能感觉到那些视线正在一点点变化。
他们在等,等我露出破绽,等我崩溃,等我亲口承认自己是个弑亲的疯子。
等我从刚刚筑起的高台上重重坠落。
我的指尖一点点掐进掌心。
旁听席已经开始出现压抑不住的窃窃私语。
“她怎么不说话了……”
“难道真和失踪案有关?”
“之前不是就有人怀疑过吗……”
“天啊……”
那些声音像潮水一样,一点点漫上来,我的呼吸开始发沉。
“反对。”
律师猛地站了起来,她的声音又急又快。
“检方这是恶意引导!失踪案至今没有任何证据能够证明与我的当事人有关!”
检察官几乎立刻反击,“还需要多少证据?为什么偏偏是她继承了所有遗产?为什么那些人在与她发生利益冲突后陆续失踪?为什么这么多年,一个都找不到?”
一句接一句,像刀锋连刺。
律师脸色也变了,因为她知道这个问题最麻烦的地方就在于它根本不需要证据。
只需要怀疑。
只要大众开始怀疑,一个政治人物就已经输了大半。
我从庭审开始不择手段构筑的光辉形象,坍塌起来竟然也是那么容易。
而我坐在那里,忽然有种极轻微的眩晕感。
检察官露出了一个细微的笑,仿佛胜券在握,他轻笑着,又重复了一遍,“你敢不敢,让我们见见你那些‘兄弟姐妹’,哪怕其中一个呢?”
“可以。”
一个声音从旁听席上响了起来。
检察官的眉毛高高扬了起来,这个声音不在他的计算之内,这个声音甚至不在我的计算之内。
我猛地转过头。
与此同时,我的肩膀被一股巨力按下,我睁大眼睛惊讶的看过去,对上了律师略带歉意,却毫不退缩的眼睛。
她声音极低,如同耳语,“最后的时刻了,您绝对,绝对不能让我们功亏一篑啊!”
她死活不松手,甚至一把抱住了我的胳膊。
而旁听席最后排的角落里,一个人影缓缓站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