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歪头想了想,“残酷的人体实验几乎百分之百会留下严重的心理问题,后续的那次爆炸你又是唯一活下来的人,远超正常阈值百倍的巨大刺激外加幸存者综合症……”
他轻哼一声,“你从一开始,就不见得有你说的那般惜命。”
我用不可理喻的眼神看他,“你在发什么疯?你以为全世界谁都和你一样不爱活着吗?谁都比不上我惜命!”
我冷笑,“放眼横滨,想得到我这个位子的人如过江之鲫,我好不容易卷到这一步,怎么滴,我难道还想一抹脖子一了百了好让我的对家高兴的放三天鞭炮吗?都说了本总裁的命是很金贵的!”
太宰治轻勾唇角,一字一顿,“是啊,很金贵,所以只有这种翻天覆地的惊天改革,才配得上让你搭上这条金贵的命。”
我的所有未出口的理由都被堵在咽喉,在抬眼看他的时候不可抑制地紧缩瞳孔。
他看着我无法掩饰的生理反应,幽幽开口:“我说的对吗?骄傲的轻生者。”
他敏锐得吓人,带着咄咄逼人的意味。
此时争论也没什么意义,我后推一步与他拉开距离,不轻不重道:“未免交浅言深了,而且这种话从你嘴里说出来真的有点可笑了——每天都在试图杀自己的太宰先生。”
然而我的抗拒没有作用,他显然要深究到底。
“你想捅破这片天,可是之后呢?”
他幽幽看我,语气尖锐至极,“空有勇气与理想而没有与之匹配的力量,你面对的只能是必死的结局,这不就是愚蠢的自我毁灭吗?”
我手一紧,然而太宰治冷静的剖析还在继续。
“退一万步说,就算你真的活着做到了你所期望的一切,但你又能维持多久呢?你想用你‘金贵’的生命去完成这种变革,但人死政消,那如同空中楼阁一样的理想,不等落实就会像泡沫一样被戳破,毫无意义。”
他的声音冰冷到近乎无情,他用绝对的理性向我揭露最残酷的现实。
“一次性买卖对吗?以生命为代价,”
他嘴角泛起一抹冷笑,“你死后哪管它洪水滔天?”
这一连串问话堪称冒犯,说出来的话又实在不好听,但我听着听着,却慢慢笑了。
“在担心我吗?”我挑眉,“因为觉得我还算是个好人,所以不想看着我去送死?”
我笑盈盈的看着他,“原来我亲爱的前管家是这样一个温柔的人吗?”
他双手抱胸,下巴轻抬,似笑非笑的,“就算您夸我,我也不会轻易放过您呢,所以别想躲避问题。”
我沉默下来,脸上带着的笑缓缓消失。
真是尖锐呢,又出奇的敏锐。
但就算他问到了这种程度,我也没法一口气告诉他我是怎样的心情。
毕竟就连我自己,都没有完全理解自己。
所以这并不是躲避,而是不知道……该怎么说。
我知道他在等我的回答。
我凝视着墓碑,有些模糊不清的记忆缓缓出现。
那个真正善良到天真的人东一块西一块的埋在这下面。
我踏着她血肉化成的砖石走到了地面上。
站在地面上,踩在了前人的肩膀上,数辈积累的财富给了我不同寻常的起点。
在数不清的争斗中,很多人自愿或不自愿地化作了我攀升的阶梯。
直到现在,我站在了这个城市的金字塔尖。
回首望去,真正改变我一生的,却是那第一块砖。
那无人知晓的第一块砖。
我似乎知道该怎么说了。
一阵微风拂过,带来了草木的清香,舒缓了紧绷多日的情绪。
我轻轻开口,“我怎么能不知道这样的理想如同空中楼阁,虚无缥缈不切实际?但如果想要把它变成实际,那么就必须要有人去打下第一块砖。”
我摸了摸墓碑,“不是最坚硬的那一块,也不是最闪亮的,甚至也不是最重要的……但是只有第一块砖落下,后面那些坚硬的、闪耀的、重要的才有落脚之地。
“万丈高楼平地起,可也得有地基啊。”
我轻声道:“功成不必在我。”
衣袖蹭过尚未完全擦拭干净的墓碑,沾染了几片灰白污迹,我低头掸掸蹭到的灰尘,“有件事你似乎没有搞清楚,这可不能叫自毁。”
太宰治轻轻问道,“那你想将它称做什么?”
我凝视着那块深重寂静的墓碑,轻声道,
“牺牲。”
我转头,示意太宰治将花递给我,“而我,不是第一个,也不会是最后一个。”
从太宰治怀里接过花后,我将它轻轻放在了墓前,微风吹拂着花瓣轻颤,我轻轻抚了下那有些风化痕迹的模糊名字。
太宰治站在我身侧,没有说话,风衣被风掀起一角,鸢色的眼睛里浮着浅淡而复杂的情绪。
风穿过墓园,树叶沙沙作响。
我望着那束花,在灰白天色里安静盛开,忽然觉得它并不像祭奠,更像是故事的执笔者多年前埋下的伏笔,
终于在今日回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