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朝露没想这么多。
她只是出于心里油然而生的愧疚感,这样说不完全对,但她的确是有负担的,对待朋友的相处之道有个标尺,无论对方出于什么理由送你礼物,你看到礼物脑子里闪出的想法不是高兴,却是下一次我该拿何种价位的礼物去还你,循环往复,至少她心里会好受些。
“礼尚往来一下,我想载下你,我会骑电动车的。”陈朝露向他坦诚,把外套拉链拉到顶,半张脸埋在里面,手上的钥匙转了个圈。
江起表情轻松,迈开长腿跨坐上去,脚尖同时够着地,帮她缓冲压力,“你开,两个车把都能点刹车,骑慢点没事,当然你骑快了也完全没问题。”
陈朝露自然没敢提速度,她透过后视镜去看后座上的江起,某人双手抱臂在胸前,眼神直视前方,嘴角就没下来过,一副“他命由她不由天”的架势,她想知道真要点刹车他要怎么办,没有支撑点大概会往前倾吧,搞不好还会撞到她背上。
出于安全考虑,她微微侧身提醒,“你这样的姿势,不怕被摔吗?”
“我练习平衡呢,摔不了。”
陈朝露不置可否,拐着弯进了前方的巷子里,青石板路蜿蜒而下,厚重的石板一块接着一块,光滑整齐,她心里打怵,担心车轮摩擦打滑,速度降到最低,手刹脚刹齐上阵,脚没完全放下来呢,后面就飘来一句话。
“你就大胆往前开,摔了算我的,这条路几百年了没变过样,路面上只要不存积水就没事。”
陈朝露不能完全放心,小心谨慎地控制住方向,好歹能稳住行驶了,才张口说:“我还摔不了,但你不一定,你要注意点,这样坐不稳。”
强调了一遍还不够,非要让她强调第二遍才行,刚刚进巷口时,有个小小的凹槽,轮胎梗了一下,连带着她的身体一晃,后视镜瞥见江起紧绷的下颌,身体非常努力地向后倾斜抵抗惯性,得亏后面有个尾箱支撑,真是为难他了。
“那不会,”江起语气轻快,说着笑话,“我摔了算我活该。”
……神经。
陈朝露很无语,这人浑身上下透出一股不靠谱的感觉,比如现在,出了巷口,手指着方向让她往那骑,与民宿方向正相反,怕是忘了,她又不是路痴。
“你确定这个方向没有错?”
陈朝露提前按了手刹,车子缓慢停下,她转身看他,眼神有些质问的意味。
江起不去看她,轻轻扣住她的肩膀将人重新转过去,“信我一次。就是绕的圈子大了点,一样能回去。”
陈朝露半信半疑,插好钥匙向前走,此刻起了风,向右滑去的背景从白墙青瓦的建筑群转变成了茂密青绿的稻田,随风摇晃着,她偏着头,速度放缓,贪婪地看着这一刻的风景。
“美吧?”江起反倒笑出声来,“沿着这条路骑行也不错,现在路上没车,你可以加速,一股气开到那头,别提多爽了,我们换换位置也可以,我拉着你慢慢走,你可以多拍些照片……”
陈朝露忽然想对他说句谢谢。
她把车靠边停下,从车上下来,一本正经地看向他,眼睛透亮,被风吹起了发梢,双手紧紧攥着衣角,江起吓了一跳,飞速从后座起身,摆着手回她:“你先别说话……别说话,我们都需要冷静一下。”
“……”
陈朝露觉得自己挺冷静的,搞不明白他是要演哪出,主动在后座坐下,前座留给他,骑车会让你冷静,因为会有不断的凉风灌进外套里,耳边都是风声。
*
晚饭陈朝露简单吃了点,在兄妹俩的注视下上了楼,紧接着就去洗了澡,换上干净舒适的睡衣,洗好的头发没吹干,毛巾搭在肩膀两侧,手指戳戳聊天框里的荷花头像,想都不想按通了视频聊天。
先是黑屏了会,然后冒出祁琪的一张脸,唬人的把戏玩多了,陈朝露早就不怕了,双手拢着脸,一点点地向外移,配合她露出惊喜的神色:“琪,你今天下班真早。”
距离早上的那通电话不到12小时,闺蜜俩都有一肚子苦水往外倒,陈朝露这边还好,她一天的经历都是笑嘻嘻的,讲了她骑马的第一次感受,讲了她尝试苦咖啡却以失败告终,还讲了她体验了海边骑行,不会骑车的她也能在朋友的帮助下感受风的流动了。
她绘声绘色地讲着这些,都忘记了头发没干,有水滴顺着发梢滑进脖颈,陈朝露擦着毛巾,反应过来,哦,对,她差点落下一件事没说。
细说起来,这算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可陌生人释放的善意总能不经意地打动人心。
早上她叫了去往马场的出租,司机不仅接了她的单,车上还坐着两位女生,一前一后,途中时不时探过身体贴上对方的耳朵聊着什么,很明显两人是结伴而行,直到汽车平稳地驶进大车道,司机放下心,这个车道行驶的车辆变少了,他也加入了两人的聊天。
陈朝露内心不平静了,偏头去看车窗外飞驰的景色,她没有开窗,可冰凉的风如有实质,从她的皮肤渗透进全身上下的器官,最后是那颗胆怯脆弱的心,好像下一刻她就要被迫回答问题了。
你从哪里来的啊?来云溪做什么的?来玩多久啊,去过这个景点吗,我跟你说……
她不想被cue到,当个透明人就行,不发表观点可以吗?
好在路程不远,司机在马场不远处的马路边停下,再往里车开不进去了,拉开车门前,司机操着一口正宗的粤语,跟两位女生说了句一路顺风,然后转向她,问了她的家乡,她下车带上门的那刻,听到司机用家乡的方言对她说着一路顺风。
那根绷紧的弦终于断掉,陈朝露很难形容当时的感受,后来她回想了下,这大概就是一句客套话,毕竟人家全程都没搭理你,你还指望别人怎么同情理解你吗?
可她当时的确心暖暖的。
“露,”祁琪用手套抓了个烤鸭脖,在镜头中朝她示意,“想明白了就好了,你既然要继续呆在云溪,那就别的不要管,跟我学,拥有鸭脖的时候只考虑好不好吃这件事。”
陈朝露点点头,将毛巾在窗台晾衣绳上晾好,拿着手机缩进柔软的被子里。